七月十二,北京朝阳门。
城门是从里面打开的。开门的是城防营的参将,一身甲胄穿戴整齐,手里捧着城门钥匙,腰杆挺得笔直,眼里却布满血丝。
下官守城三月,今日开门,不是降将军。他把钥匙双手呈上,是降大汉。
吴冲骑在马上,上下打量他:你叫什么?
下官徐敬,汉人。
汉人?吴冲咧嘴一笑,翻身下马,接过钥匙,好,钥匙收了。你的人,一个不许动,原地候命。
大将军,城里的旗人呢?
跑了的不管。
吴冲把钥匙往腰里一揣。
没跑的,集中看管,等候陛下发落。谁敢私自动老百姓一根草,军法处置!
大军入城,秋毫无犯。
街道两旁,百姓缩在门缝里看。看着看着,有胆大的开了门,接着是第二家,第三家。
一个老汉颤巍巍端出一碗凉茶,递到兵士手里。
官爷,喝口水。
兵士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,回头看吴冲。
接着!吴冲嗓门震得街两边的门都嗡嗡响,老乡的茶,接着喝!喝完记得道谢!
那兵士双手接过,一饮而尽,冲老汉深深一揖。老汉愣住了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就滚下泪来。
三十年了。他喃喃道,进北京的兵,头一回有道谢的。
开仓是当天就开的。
京仓的封条一撕,糙米一斗一斗往外抬,城门内外支起了几十口大锅。
粥棚前排起长龙,旗人躲在远处看,汉人排在队里,捧着碗,有人喝着喝着,蹲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造孽啊。一个老旗人妇女抱着孩子,远远看着粥棚,咽了口唾沫,不敢上前。
一个汉军兵士端着两碗粥走过来,塞到她手里。
拿着。陛下有令,旗人也是百姓,人人有份。
那妇人捧着粥碗,愣了半天,忽然跪下去,冲着粥棚磕了个头。
中军大帐设在原来的兵部衙门。吴冲屁股还没坐热,追击的探马就回来了。
大将军,追不上了!
什么追不上?吴冲霍地站起来。
多尔衮出城之后,分了三路!一路走密云,一路走古北口,一路走喜峰口!各带走人马旗帜,旗鼓喧天!咱们分兵去追,三条路追出去一百里,全是他留下的断后营,真身根本不在里头!
废物!吴冲一脚把案几踹歪了,人呢?他娘的人呢?
探马咽了口唾沫:昨夜有一股,过了喜峰口,往热河去了。路上把驿站烧了,把桥也断了。骑兵追上去,马料都没有……
吴冲气得在帐里转了三圈,忽然停住,一拍脑门。
老子明白了。这狗日的,从还车马那天起,就在布这个局!
副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:大将军,那咱们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