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鄂玉首级被那马童提在手中,五龙盘珠冠滚落尘埃,紫缎青边的坐纛仍在风里飘动。秦琼勒马阵前,望着马童手中血淋淋的人头,一时竟看不出其中根由。洛阳阵中,王世充与诸路反王尽皆失色;唐营高台上,李世民也凝目不语。两阵鼓声俱歇,惟有风过旌旗,猎猎作响。秦琼心底忽然掠过一段陈年旧事,那旧事远在他未遇瓦岗群雄之前,尚在山东历城县衙为差之时。
彼时秦琼年方十八,初学公门差役,至二十岁,已升为捕快班头。他性情仁厚而尚义,办事又有胆识,曾接连破过几件疑难大案,名声渐渐传遍山东一带。市井之间称他赛专诸、似孟尝,又称神拳太保、双锏大将,说他钢锏打遍山东六府,马蹄踏过黄河两岸。历城县中盗贼闻其名,多有敛迹,县衙门前也冷清了许久。
谁知一日,县中一家大商铺忽然来告,说夜间库中金银珠宝被盗。隔了数日,又有买卖人家来告,亦是夜中失物。接连三四起,皆是商家受害。不到半月,连当铺库房也被人破开,贵重典物不翼而飞。秦琼带着樊虎、连明逐处查验,见那几处墙上都被人画了一个白圈。他凝视那圈痕,心中便知此贼不是寻常小偷,乃是江湖上惯作暗号的白圈贼。只是贼踪隐秘,来去无痕,纵使秦琼心细,也一时寻不着可以拿人的实据。
这一日清晨,秦琼入城南门内春香茶馆。那茶馆在历城最大,堂中摆着四五十张茶桌。正值早茶时候,满屋茶烟袅袅,人声低低。掌柜一见他进门,忙迎上前来,脸上堆笑,道:“秦二爷今日来得早,小的这便沏茶。”
堂中多是本地熟客,认得秦琼,纷纷起身拱手相让。秦琼向众人还了一礼,神色温和,道:“诸位常见,不必多礼。”
他说罢,就在近门一张茶桌旁坐下。掌柜奉上热茶,秦琼端盏慢饮,目光却不着痕迹地从屋中掠过。做公门差役的人,入一处地方,先看人的神色坐姿,再看眼光来去。茶馆中诸人或吃点心,或谈家常,唯有西北角一张桌旁坐着两个生面孔。方才众人见秦琼入内皆曾起身,只有这二人纹丝不动,反而偏着头打量秦琼。一个白脸,一个黄脸,身量都不甚高,神情却有几分有恃无恐。
秦琼心中微动,仍不动声色,只低头吹开茶沫。那二人看了他片刻,忽然起身,向掌柜知会一声,将茶钱放在桌上,径直走到门口。白脸汉子停步回身,望着秦琼,嘴角带着一丝挑衅,道:“朋友,你可是姓秦?”
秦琼放下茶盏,抬眼看他,语声平静,道:“在下姓秦。”
白脸汉子又向前半步,目光更亮,道:“你便是秦琼秦叔宝?”
秦琼点头道:“正是秦某。”
白脸汉子仰面一笑,向身旁黄脸汉子一指,道:“你听清楚了。我叫王九龙,他叫王九虎。这些日子历城墙上画白圈的几桩案子,都是我们弟兄做的。你若真有本事,出南门往东南行十五里半,有一座王家庄。进西村口,路北第三家便是我们住处。家中有门,铺中有板,秦叔宝若不怕折了名头,便到那里拍门拿人。若是不敢去,山东六府这块招牌,今日也该收起来了。”
秦琼听他说得直截,反而笑了笑,道:“二位既肯自报家门,便回家候着。秦某随后便到。”
王九龙与王九虎相视一眼,不再多言,转身大步离去。茶馆中众人看得发怔,待二人身影远了,才有人忍不住说道:“二爷,这两人分明是当面激你,胆子也太大了些。”
秦琼神色不变,缓缓道:“我正愁寻不到他们。他们敢把住处说出,也算有几分胆量。”
他说罢,付了茶钱,又向掌柜道:“借我两根链绳。”
掌柜一怔,道:“二爷借链绳作甚?”
秦琼伸手整了整衣襟,道:“今日出来未带缚索,借你两根,去王家庄拿人。”
旁边几名茶客听了,都露出忧色。有一人低声道:“二爷只身前去,未免人单势孤。”
秦琼接过掌柜递来的链绳,掖入腰间,向众人微微拱手,道:“诸位不必挂怀。”
他说完便出茶馆,过南门,沿道往王家庄而去。清晨的城外薄雾未尽,田垄间露气尚寒。秦琼一路不紧不慢,至王家庄西村口,果然寻到路北第三家。那户门墙旧败,院外荒草乱生,门板上斑驳剥落。秦琼抬手叩门,木声在寂静村巷中传得清楚。
院内有人应声问道:“门外何人?”
秦琼立在门前,语声沉稳,道:“历城县秦琼,奉差办案,前来拿白圈贼。开门。”
门内静了一瞬,随即门闩移开。王九龙与王九虎站在门后,上下打量秦琼,见他不带帮手,也无兵刃,竟只身而来,眼中都掠过一丝异色。两人皆穿紧衣窄裤,身上无甲,头上挽着发髻,以簪束住。院中四四方方,墙根荒草没踝,三间北房破旧不堪,窗纸有大有小破洞,冷风从中穿过。
秦琼迈步入院,从腰间取出链绳,随手掷在地上。链绳落地一响,院中气息顿时紧了几分。他望着王九龙、王九虎,平声道:“秦某手无寸铁,独自到此。二位若肯伏法,便随我回衙。”
王九龙听了,忽然大笑。他肩膀一抖,眼中凶光露出,道:“姓秦的,凭你几句话,便想叫我们弟兄束手?今日倒要见识见识你这神拳太保有多少本领。站着的是我,躺下的是你。”
秦琼看他摆开架势,便将衣袖略略一挽,道:“既然不肯就缚,便递招。”
王九龙抢上一步,劈面一拳打来。拳风直奔秦琼鼻梁,来势甚急。秦琼身形微斜,让过拳头,右手已扣住王九龙腕脉,顺势往左一带。王九龙脚下失了根基,身不由己向前踉跄两步。秦琼抬脚踢在他后腰,王九龙当即仰面跌倒,尘土溅了满身。
王九虎见兄长吃亏,怒喝一声,双拳齐出,向秦琼两耳夹击。秦琼脚尖一点,身子拔起,从王九虎头顶掠过。王九虎双拳落空,尚未转身,秦琼已在他背后落地,抬腿一脚踢中后腰。王九虎也翻身摔倒,背脊砸在地上,闷哼一声。
王九龙翻身爬起,脸上羞怒交加,忽然使出跺子脚,直踩秦琼下盘。秦琼侧步让开,随即还了一腿,正中他身侧。王九龙又倒了下去。王九虎趁这空隙跃起,从背后逼近,抡拳便向秦琼后脑打来。拳影贴风而至,秦琼却似尚未回头。
王九虎这一拳自背后袭来,拳风已近后脑。秦琼虽未回首,耳中早听得衣袂带风,足下微一转势,猛然回身,左手扣住王九虎手腕,右手穿入他腋下,肩背一沉,一拧身便将他背了起来。王九虎只觉眼前天光一翻,身子已离了地,被秦琼如掷布囊般摔在院中。尘土一震,他伏在地上,半晌爬不起身。
王九龙方才挣扎着起来,王九虎又倒了下去;王九虎刚撑起半身,王九龙又被秦琼一脚扫翻。兄弟二人轮番扑上,轮番跌倒,满院尘土飞扬,拳脚声、喘息声、倒地声交错不绝。秦琼始终未下重手,只以擒拿摔跌制住他们,却已叫二人骨软筋麻,再无半分先前狂态。
正纠缠间,北屋破窗中忽然传来一名老妇的声音。那声音苍老而急,带着哭意,隔着窗纸颤颤说道:“龙儿,虎儿,你们两个孽障,还要逞到几时?平日惹祸也罢,今日竟惹到秦二爷头上。秦二爷,老身双目已瞎,不能下地,只在炕上给二爷叩头,求二爷饶他们一命。”
王九龙、王九虎听见母亲出声,方才还强撑着的胆气顿时散了。兄弟二人彼此搀扶着退入屋中,王九龙喘着气道:“娘,我们敌不过秦二爷。你老人家替我们多求一句。”
秦琼听了,心中微微一动,跨步入屋。外间不过一口柴锅,四壁空空,冷气从破窗缝里透进来。里间炕上铺着破席,一名瞎眼老妇坐在席上,衣衫虽旧,却收拾得干净。她身旁却摆着不少糕点、煎鸡、烤鸭,皆是精致吃食,与这屋中贫寒景象颇不相称。老妇摸索着转向门口,随即伏在炕上,连连叩头,额头碰在炕沿上,声声作响。
她哽咽道:“秦二爷,这两个孩子得罪了二爷,是老身教养无方。她们父亲去得早,家中无人管束,才叫他们胡作非为。老身愿叫他们归案,只求二爷开一线慈心。若一定要带人走,求二爷只带一个,给老身留下一个。老身眼瞎体弱,总要有人端水送饭。”
王九龙与王九虎立在一旁,低着头不敢言语。秦琼看了老妇,又看了那满炕吃食,神色渐渐沉了下来。他没有立刻责罚,只回身望向兄弟二人,缓声道:“王九龙,王九虎,你们且说清楚。秦某何曾与你们结怨?历城地面由我当差,你们连番作案,又处处画下白圈,连当铺库房也不放过。若真因家贫,为奉养老母不得已而为,我尚可听你们分辩。可你们留名号,示踪迹,分明是冲着秦某而来。”
王九龙脸上羞愧与倔意交杂,沉默片刻,终于低声道:“秦二爷,事到如今,不敢再瞒。江湖绿林中常有人拿二爷赌咒,说谁若说假话,便叫谁撞上秦琼。众人都说,一撞上秦二爷,任你手脚如何轻快,也必逃不出锁链。有人撺掇我兄弟二人,说既在山东,何不试一试神拳太保究竟有多大本领。我们一时狂妄,便闹出这些事来。今日方知二爷名不虚传,我们心服口服,再不敢犯。若二爷要拿人,便将我捆去,留下我兄弟侍奉老母。若二人都走,我娘怕是活不下去。”
秦琼听罢,默然良久。屋中破旧,风从窗洞吹入,老妇仍跪在炕上不敢抬头。秦琼向来重义,也见不得这等孝心尚存之人就此断绝生路。他缓缓道:“你们既肯认输,又还有奉母之心,今日秦某一个也不带走。但有一件,你二人不可再留山东。所盗之物须交出,此后带着老母远走他乡,若再犯到我手中,便无今日这般情面。”
老妇听见这话,身子一颤,又要叩头,口中连声道:“二爷如此开恩,是给我一家留活路,老身记一辈子。”
王九龙抬起头,仍有些不安,道:“二爷,赃物交出,我们远走,可县衙差事如何交代?二爷岂不为难?”
秦琼道:“此事不用你们操心。”
王九龙不再多言,转身走到炕边,将破席一角掀开,从底下取出三摞当票,又捧出些散碎银钱。他双手递到秦琼面前,道:“二爷,赃物大多已典在各家当铺,只剩这些零碎银钱。今日一并交给二爷。”
秦琼接过当票,却将银钱推了回去,道:“这些银钱留着路上使用。即刻收拾,背着你娘离开山东,越快越好。”
母子三人感激不尽,王九龙与王九虎跪下连连叩首。秦琼不再久留,转身出屋,拾起院中链绳,出了王家庄。
他回到历城县中,先到春香茶馆将链绳还给掌柜,随即入县衙见知县张仪臣。张仪臣见他只身回来,便问案情。秦琼将当票呈上,拱手道:“老爷,白圈贼已查明,乃两个飞贼,一个名王九龙,一个名王九虎。二人察觉风声紧,已逃出本县地界,若再追拿,反费周折。卑职在其住处搜得这些当票,所盗之物多半已典入当铺。依卑职之见,不如令各当铺按票交还赃物。若有推诿,便以通贼隐赃论处。”
张仪臣接过当票一看,沉吟片刻,觉得此法省事,便准秦琼照办。县衙随即差人持票往各当铺查取赃物。当铺掌柜们明知吃亏,却不敢同官府争辩,只得按票取物交出。几家失主得回失物,此案也就按下。
王九龙、王九虎自那日以后,背着瞎母连夜远走,不敢再留山东。他们一路风餐露宿,直至湖北襄阳。那时湖广襄阳王雷大鹏正在招兵买马,二人便投到军中。他们为母亲寻了住处,仍旧侍奉供养,直到老人寿终。雷大鹏听闻这两个山东来的汉子身手不弱,便将他们调入王府,看家护院。后来洛阳王聘礼送到襄阳,雷大鹏遣独子雷鄂玉领兵助战,又命王九龙、王九虎随行,充作少主马童,暗中护持。二人便由此到了洛阳北门外的战场。
此刻,两军阵前,王九龙、王九虎将雷鄂玉首级献到秦琼马前。秦琼望着二人,依稀觉得面熟,却一时想不起旧事。他按枪俯视,问道:“你们二人是何来历?既为雷鄂玉马童,为何斩下主人首级,献与本帅?”
王九龙提着人头,眼中却含着旧日感激。他仰头看向秦琼,道:“秦二爷贵人事多,竟不记得我兄弟了么?”
秦琼微微皱眉,道:“看着确有几分面善,只是一时想不起来。你且说明白。”
王九龙道:“二爷可还记得当年素手入王家庄,捉拿白圈贼之事?”
秦琼听到“白圈贼”三字,目光一亮,往二人脸上仔细一看,恍然道:“原来是你们。你是王九龙,他是王九虎。”
王九虎忙上前一步,向马前跪倒,道:“正是我兄弟二人。昔年若非秦二爷开恩,我母子三人早无今日。此恩久在心中,不敢稍忘。”
他们说话之际,南边洛阳阵中已大乱。雷鄂玉横尸马下,湖广军士呼叫奔走,王世充与诸王皆惊怒不定。秦琼见情势纷杂,立刻命军士上前,将雷鄂玉尸身抢回。王世充眼见两个马童杀主投唐,湖广少主顷刻身亡,军心顿挫,哪里还能再战,只得传令鸣金。唐营亦依令收队,两军不久各自退回营垒。
秦琼带王九龙、王九虎入唐营,至中军帐见李世民,将当年历城白圈旧案从头说起,又说明二人今日斩雷鄂玉,正是报昔日不拿之恩。帐中诸将听罢,皆有感慨。程咬金拍着膝头道:“二哥当年放他们一条生路,今日倒换回一颗敌将首级,这买卖倒是划算。”
李世民望着王氏兄弟,神色温和,缓缓道:“行善积德,胜过积金。昔日秦元帅一念仁厚,今日果得回报。王九龙,王九虎,你二人既肯归来,愿不愿在唐营当差?”
王九龙与王九虎对望一眼,随即一同跪下。王九龙伏首道:“回千岁,若说当差,别的差使我兄弟不敢领,也不愿领。只求留在秦元帅身边,牵马执鞧,仍作马童。昔年秦二爷放我母子生路,今日我兄弟愿以余生报他。”
众人听王九龙如此说,帐中一时尽皆称善。李世民望着跪在阶前的兄弟二人,面上带着温和笑意,道:“既是你二人愿在秦元帅马前听用,此事便如此定了。今日阵前斩雷鄂玉,解我军一重锋镝,又见秦元帅旧日仁义有今日之报,正可作营中美谈。传令设席,为秦元帅与二王庆功。”
诸将听见秦王竟连两个马童也一并列入庆功之席,彼此相视,心中都生敬意。军中向来以爵位、功名、出身分人高下,李世民此时却不以二王昔日为盗、今日为马童而轻之,众人便更知他胸襟所在。当下帐中移开桌案,重设杯盘,秦琼坐在上首,王九龙、王九虎侍立在旁。秦琼念及雷大鹏与自己旧日交情,又不欲使襄阳王不明其中缘故,席散之后,便亲自写了一封书信,说明王氏兄弟昔年受他不拿之恩,今日阵前斩杀雷鄂玉,实为报恩归唐。又命军士将雷鄂玉身首缝合,以棺殓之,连同书信一并送往襄阳。
自雷鄂玉死后,洛阳城中七日不曾开门出战。北门紧闭,城头旗号虽在,鼓角却寂然无声。唐营诸将日夜整备,不敢因敌不出而稍有懈怠。至第七日,城中忽然号炮连震,鼓声隆隆,大队兵马从北门鱼贯而出。秦琼闻报,随即传令诸军列阵。旷野之上,尘烟渐起,两军重新对圆。
秦琼举目望向洛阳阵前,只见王世充与五路反王之外,今日又多了一名僧人。那僧人骑白马缓缓出阵,身形高大,几近丈许,体态肥壮,肩背厚阔。头戴黄僧帽,身披黄云缎僧袍,内衬大红中衣,白袜高至膝下,脚着僧履。其头圆大如瓜,面色却白得异样,两道花纹狮眉又黑又重,秤砣鼻,两眼如铜铃,大耳阔口,满腮短髯如铁楷。掌中兵刃尤为奇异,是一柄九耳八环追命夺魂铲,铲边四耳各悬铁环,中间一耳却空着,铲杆之后无纂,齐头如截。白马行至阵前,他口中念了一声佛号,随即扬声挑战。
程咬金在唐阵中看得皱眉,将大斧往肩上一扛,低声道:“二哥,这和尚生得古怪,兵刃也古怪,倒不知从何处钻出来。”
秦琼目光凝在那柄大铲之上,心中已有警惕,便向诸将道:“此人来历未明,诸位暂且不要出阵。待我上前问明。”
他说罢催动虎类豹,缓缓驰出本阵。那僧人远远见唐阵中出来一员金盔金甲的大将,背插八杆护背旗,身后大纛上一个斗大的“秦”字迎风招展,便知来者必是秦琼。和尚心中暗喜,头阵便遇唐营元帅,正好借此立威。洛阳阵中王世充见秦琼竟亲自出马,也微觉诧异;再看秦琼马前马后,正随侍着王九龙、王九虎两个马童,心中更是恼恨。
秦琼勒马停在阵前,向那僧人拱枪问道:“和尚,你既削发出家,原该以慈悲为本。佛门中人不入战场、不入屠场、不入法场。此处两军相争,刀枪无眼,你到此作甚?不知在哪座寺中修行,法号如何称呼?”
那僧人听罢,仰面大笑,笑声粗浊,震得铲环轻响。他以大铲横在鞍前,目光冷冷望着秦琼,道:“秦叔宝,洒家的寺名法号,不是你配问的。若真要知道,先胜过我这柄追命夺魂铲。”
秦琼见他言语狂悖,眉头一沉,道:“既如此,便接我一枪。”
他话音才落,吸水提炉枪已直刺而出。那僧人右手单执大铲,铲头朝下,竟以铲面轻轻一拨,便将枪尖荡开;左手随即探至铲杆底把,口中一声低喝,大铲压下,竟将秦琼枪势压住。秦琼腕上用力,急撤长枪,又趁势一掩把,以枪纂横扫和尚左脸。那僧人合铲一挂,铲环铮然作响,两骑交错而过,随即回马再战。
王九龙、王九虎不敢稍离,前后护住秦琼坐骑。秦琼与那僧人连斗五合,只觉对方力沉招怪,铲法不同寻常。又一次二马错镫之际,那僧人忽将大铲交在左手,右手从袖中探出一条乌黑软物,似绸非绸,借风势向秦琼面上抛来。秦琼听得风声有异,刚一回头,那物已在他脸上一拂。只这一拂,他身子便猛然一僵,眼前昏黑,随即从鞍上翻落,重重跌在尘土之中,竟已人事不省。
王九龙见秦琼落马,目眦欲裂,抽刀便欲上前,厉声骂道:“恶僧,你敢伤我元帅,我便先断你坐骑四蹄。”
那僧人见秦琼已倒,知大功已成,不恋战,立刻拨马回阵。唐营诸将大惊,纷纷驰上前去,将秦琼扶上马背,又拾起吸水提炉枪挂好,护着他急回本阵。洛阳阵中得胜鼓随即响起,大队人马也不再进逼,随着那僧人退入城中。
唐军收兵回营,众人将秦琼送入金顶黄罗宝帐,安置在榻上。李世民亲自赶到榻前,秦琼双目紧闭,唇色淡白,任凭众人连声呼唤,始终无知无觉。过不多时,他脸上血色尽失,身子冷得如冰,腰背僵直。军中医官急急入帐,轮番诊脉,只觉脉息微弱如丝,呼吸细得几不可察,却又不知所中何物,不敢贸然用药。
程咬金见秦琼气息如此微茫,心中大恸,伏在榻边放声哭道:“二哥,你平日那般英雄,今日怎能就这样躺着不醒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