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 公报私仇(2 / 2)

五王阵中诸将一见罗成亲自出马,俱都凝神望去。当年扬州会中,不少人曾见过罗成,如今再看,他威仪更胜从前。只见他头戴亮银虎头盔,身披索子连环龟背大叶白银甲,内衬素征袍,下着大红中衣,足踏粉底虎头战靴。背后斜插八杆护背旗,旗色迎风而动,象征帅者八德:公、正、廉、明、勇、严、智、信。胯下白龙驹神骏异常,掌中五钩神飞枪寒光隐现。面容白净如玉,剑眉虎目,鼻梁端正,阔口大耳,颔下三络墨髯随风轻摆,英气逼人。身后大纛高举,白缎旗面上横绣“勇国公潼关大帅”,中央黑月光里一个斗大的红色“罗”字,远远望去,威压阵前。

高吉方才得胜,心中本有狂意,此刻见罗成逼近,胸口却不由一紧。他强自镇定,双鞭一横。罗成勒马停住,面色冷肃,开口问道:“你是何人?报上名来。”

高吉咽了口气,仍硬声答道:“冀州王麾下大将高吉。”

罗成枪尖微垂,语声如冰:“我是罗成。今日为我家副帅讨命。”

高吉知道来者不善,暗想自己双鞭虽短,却须先发制人,不可让罗成抢了枪势。他猛然踹镫催马,双鞭挟风砸下。罗成见他硬抢先手,心中冷笑,枪杆一抖,自中路高挑而上,只听两声脆响,一打二拨,便将高吉双鞭分开。随即平杆一枪,枪势平直如电,直刺高吉咽喉。高吉只觉眼前银光一闪,已被枪尖贯入咬嗓,鲜血喷溅,身子倒撞下马,气绝而亡。

西阵得胜鼓声随之大作。城楼上李建成看得眼睛发直,向李元吉低声说道:“难怪此人敢狂,果然有真本领。一合之间,便杀了高吉。”

李元吉也看得心惊,口中只是喃喃称奇。东阵那边,冀州王高士达望见长子坠马,顿时失声痛哭:“我儿!”

高士达次子高样见兄长死在阵前,怒得浑身发抖。他双手一抡铁锤,向父亲说道:“爹爹莫哭,孩儿去取罗成性命,替大哥报仇。”

话音未落,他已催马冲出阵来。罗成刚把马圈回,便见对面又上来一员使锤战将,便冷声问道:“来者何人?”

高样双目赤红,怒声道:“罗成听着,我姓高名样。你杀我兄长,我与你誓不两立。”

罗成见他来势急躁,心中只道来得正好。他手腕一振,五钩神飞枪陡然幻出七点寒芒,如梅花七蕊,一齐向高样面前绽开。高样哪里识得此等枪法,只把双锤左右一分,想将枪影荡开。岂料虚影自锤旁一晃而过,真枪却已直抵面门。只听一声裂响,枪尖刺入高样面门,铁锤脱手坠地,人亦翻落马下。

唐军阵中顿时欢声如雷,众军士齐声喝彩。罗成连杀两将,枪尖血光未干,白龙驹在阵前轻轻踏步,气势逼得东阵诸将一时无声。

海州王高士魁见高士达两个儿子先后丧命,又气又痛。他抹去眼角泪痕,转向冀州王沉声说道:“兄弟,两个侄儿已然死了,哭也无益。且看我替他们报仇。”

说罢,他大刀一摆,催马出阵。两马相近,高士魁厉声喝道:“罗成,你连杀我两个亲侄,今日我与你誓不两立。休走,看刀!”

大刀挟风劈下。罗成见他刀势沉重,竟似不避,直以身前空门迎上。高士魁以为一刀将中,刀势再难回转。就在刀锋将落之际,罗成五钩枪尖忽然斜撞而上,铿然一声顶在刀盘下方,两个枪钩同时扣住刀杆。罗成顺势一划,枪钩沿刀杆直逼高士魁双手,冷声喝道:“撒手。”

高士魁若再不弃刀,十指便要被枪钩削断,只得猛然松手。大刀脱掌的瞬间,罗成已纵马欺近,枪尖直入高士魁小腹。血光一喷,高士魁惨叫未出,身子已被罗成一枪挑起。罗成后把一沉,前把一提,将尸身高高挑在枪上,催马在阵前兜了一圈。

他忽然仰面大笑,笑声清冷,回荡在两军之间。随即马头向东一转,他手腕发力,枪杆一震,将高士魁尸身远远甩出。尸体落在尘土中,东阵一片惊呼。

唐军阵中鼓声、喝彩声一时震动山谷。士卒们望着罗成白马银枪,纷纷高喊:“罗元帅又斩一将!”

冀州王高士达见长子、次子相继丧命,海州王高士魁又被罗成挑落阵前,悲怒交逼,眼中几乎喷出火来。他再也按捺不住,双手一振大枪,催马直冲当场。战马未停,他已厉声喝道:“罗成,你今日杀我二子,又挑死我兄长,此仇不共戴天。休走,看枪。”

话音未落,高士达捧杆便刺。枪风直逼罗成胸前,来势沉猛。罗成端坐马上,神色不动,五钩神飞枪向前一立,只听金铁相击,声震两阵,已将高士达这一枪挂了出去。罗成随即低喝一声,枪杆一平,寒芒直送高士达咽喉。高士达仓皇低头,堪堪避过,盔缨被枪风扫得一偏。罗成手疾眼快,枪尖顺势向下一砸,正中高士达盔顶。只听一声闷响,高士达脑中轰然,眼前发黑,身形顿失主张。

两马交错之际,罗成忽然左身回转,长枪自肋下反刺而出。枪尖破甲入肉,正中高士达右胁。高士达身子一僵,鲜血从甲缝中涌出,随即翻落马下,气绝尘埃。

唐军阵中喝彩声如雷,鼓声隆隆,震得山谷回响。苏烈在东阵看见罗成连挑四将,其中两人又是反王之身,心中大惊。他知道再斗下去,军心必折,便不敢恋战,急命鸣金。东阵金声一响,五王兵马徐徐后撤。罗成勒马在阵前大笑,笑声清越而冷,随后回身扬手,对唐军喝道:“收兵。”

两军各自撤队。唐军入山口,回潼关东门。罗成先命人备下一口上等棺木,将副帅张青尸身收殓,又择城中吉地暂行安葬,待战事稍定,再厚办丧仪。诸事吩咐毕,他方才催马回帅府。

帅府门前,李建成、李元吉早已等候。二人见罗成得胜归来,满面堆笑,快步迎上。李建成先拱手赞道:“罗元帅果然言出必践,今日首战告捷,阵斩强敌,真教我等大开眼界。”

李元吉也在旁陪笑,上前便要搀扶罗成下马。罗成见二人如此殷勤,忙抬手止住,略带不安地说道:“二位王爷不必如此。”

李建成听见“王爷”二字,立刻故作嗔怪,笑着说道:“罗元帅又忘了。你只当我兄弟是帐下寻常将佐,直呼建成、元吉便好。如此称王,反显生分。”

罗成微微一怔,随即道:“倒是我一时忘了。只是我尚能下马,何劳你们相扶?”

李元吉已绕到另一侧,伸手扶住马鞍旁边,笑道:“今日阵前苦战,元帅必定劳乏。哥哥扶这边,我扶那边。”

两人一左一右,竟硬将罗成从马上扶下。罗成虽觉过于周到,却也不好拂逆。亲兵接过他的枪与马具,罗成随建成、元吉一同入府。行至大厅前阶上,建成忽然停步,转身吩咐左右:“取布掸来。”

侍从很快送上一柄布掸。建成亲手接过,展开之后,轻轻替罗成掸去甲上尘土。元吉则弯身替他整束战裙,拂去袍角泥迹。罗成看着二人忙前忙后,心中不免暗道:今日一战,他们如此殷勤,或是前日知错之后,果真有意修好。念头及此,他胸中戒备又淡了几分。

尘土掸净,三人入厅。李建成又命左右打来净面水,随即上前说道:“罗元帅,今日披甲劳神,我替你卸盔。”

罗成忙道:“此等小事,我自己来便可。”

李建成却不容他推辞,伸手取下他的银盔,语气亲切:“这是我兄弟该做的。”

李元吉在旁替他解开袢甲绦,又松狮銮带。二人合力将罗成盔甲卸下。片刻之后,侍从送来清水,罗成洗净面上尘汗。建成又问左右:“茶可闷好了?”

侍从答道:“已经好了。”

茶盏送上,李元吉亲手斟了一碗,双手奉到罗成面前,恭声说道:“罗元帅,请用茶。”

罗成接过茶碗,心中暗自思量:他们或为笼络军心,或为弥补前失,今日待我也算尽礼。于是他连饮两碗。李建成又命摆筵。酒席设下之后,二王仍请罗成居中而坐。建成在上首斟酒,李元吉在下首布菜,言辞恭敬,礼数周到,一口一个“罗元帅”,仿佛前日龃龉从未发生。

宴罢之后,众人各自安歇。一夜无事。

次日清晨,罗成用过早饭,仍照前日之法,亲率五百儿郎出城亮队。李建成、李元吉则登上城楼观战。苏烈也命人马出营迎敌,两军又在关外列阵。罗成催马立于阵前,高声叫战。

东阵之中,口北王福克宗坦见罗成又来挑战,便转向沙漠王罗子都,粗声说道:“兄弟,今日不如你我同会罗成,先让他尝尝我这独角铜人的厉害。”

罗子都却不肯相让,横刀说道:“哥哥暂且缓一步,先让他见识我这合扇板门刀。”

两人正在争执,口北王麾下两员大都督乌尔依迪、乌尔依其兄弟一同出列。乌尔依迪拱手说道:“二位王爷,杀鸡焉用牛刀。一个罗成,交给我兄弟二人便是。”

福克宗坦看了他们一眼,点头道:“也好,你们先去试他。切莫轻敌。”

号角声随即呜呜响起。乌尔依迪催马出阵,直奔罗成而来。罗成凝目望去,只见此人身高九尺有余,胸宽背厚,形貌悍壮。黑面膛,扫帚眉,环眼如豹,鼻阔口大,颔下一片短硬钢髯。胯下一匹黑马,掌中一条镔铁棍,铁色森沉,显然分量不轻。

两马相近,各自扣镫停住。罗成提枪问道:“来将何名?”

乌尔依迪把铁棍往马前一横,操着生硬话音说道:“你问我名?我叫乌尔依迪。今日便叫你尝尝我铁棍的厉害。”

罗成听他口气粗横,唇边微露冷笑,枪尖微抬:“既如此,看枪。”

话才出口,枪尖已奔乌尔依迪面门刺去。乌尔依迪大喝一声,横起铁棍便向枪杆挂来,想将这一枪荡开。岂料罗成这一式本是抽撤之法,后把早留余势。铁棍将至未至,罗成手腕一收,枪杆倏然缩回,乌尔依迪一棍登时挂空。罗成借白龙驹前冲之势,二次进枪,寒芒直透空门,正刺在乌尔依迪咽喉。血光一线喷出,乌尔依迪身子后仰,翻落马下。

唐军得胜鼓声立起,喊声震天。乌尔依其在阵中见兄长被杀,顿时怒发如狂,口中喃喃骂道:“他杀了我哥哥,我岂能与他罢休。”

他一摆手中大槊,催马冲入战场。罗成圈马回来,抬眼望去,见来人比乌尔依迪更为凶猛,衣甲形貌大略相似,只是手中兵刃奇异。那槊上端铸作一只巨掌,拇指、食指、中指伸展,无名指与小指蜷曲,杆长一丈四五,下端齐平无纂,沉重异常。此槊名为人指槊,本是禹王开山八种大槊之首,非天生大力者不能运使。

乌尔依其勒马于阵前,双目赤红,咬牙问道:“你便是罗成?”

罗成端枪而立,淡淡一笑:“不错,我便是罗成。”

乌尔依其声如雷吼:“你杀我兄长,今日我取你性命。”

他双手举槊,摆出举火烧天之势,随即猛然下压。那铸成巨掌的槊头带着沉风,直向罗成头顶拍落,仿佛一块黑铁从天而降。

罗成眼看那人指槊从头顶压落,风声沉闷,竟似一片黑云罩下。他神色不变,枪尖向里手马耳之间轻点三下。闪电白龙驹久经训练,听枪意而动,四蹄忽然横跃,身子斜闪数尺。乌尔依其这一槊全凭猛力砸下,罗成马身既离,槊头顿时落空。那兵刃太过沉重,去势又猛,乌尔依其双臂一时收不住,槊杆直压而下,竟重重砸在自己坐骑头上。黑马哀鸣一声,前腿跪折,整个身子扑倒在地,将乌尔依其掀翻出去,仰面跌在尘土中。罗成催马上前,白龙驹一跃而至,枪尖寒光下沉,直指乌尔依其面门。他目光冷定,手腕一送,那人尚未及翻身,已被一枪刺死。唐军阵中鼓声大作,呼声连连,东阵兵将望见乌尔依迪、乌尔依其兄弟先后毙命,人人变色,胆气顿消。苏烈在中军看得分明,知道众心已怯,再让人出战,只会愈折锐气,便急令鸣金。罗成听见东阵金声响起,也不追赶,只回首向本阵传令:“儿郎们,回关。”得胜鼓声随即响起,五百唐军收束队形,护着罗成退回山口,入了潼关。

罗成回到帅府,李建成、李元吉仍如昨日一般,早已在府门前候着。他们满面欢容,言辞柔顺,先扶罗成下马,又命人奉茶更衣,接着设酒相待。席间二人轮番奉承,口口声声称赞罗家枪法天下无双,连斩强敌,足以寒五王之胆。罗成连日取胜,心中亦觉畅快,虽仍记着军务,却也不疑二人另有深意。

一夜过去,次日清晨,早饭之后,两军又在关外列阵。罗成仍只率五百精兵出城,李建成、李元吉登上城楼观战。唐军列定之后,罗成命左右儿郎齐声呼喝,点名要苏烈出阵。昔年苏烈兵犯北平府,暗放冷箭,射死北平王罗艺。罗成虽这两日接连得胜,心中大仇未报,怒意仍似刀锋压在胸口。唐军阵前骂声不绝,句句直指苏定方,催他出来决死。

苏烈坐在阵中,听得唐军叫骂,脸色虽沉,却不肯出马。他深知罗成枪法厉害,自己若亲自相迎,胜算极薄。于是他转首望向沙漠王罗子都与口北王福克宗坦,缓缓说道:“二位王兄昨日便有意会一会罗成,今日他在阵前叫战,正好看二位手段。”

福克宗坦与罗子都听了,都有争先之意。罗子都性情粗悍,未待福克宗坦上前,已一夹马腹,抢先冲出阵来。号角声随之呜呜响起,尘土被马蹄卷起,直向罗成阵前逼近。

罗成抬眼一望,认出此人昔年曾在扬州会见过,正是沙漠王罗子都。只见他身高丈余,膀阔腰圆,身躯肥壮如山。头戴昆卢盔,盔形如鸡冠,前檐卷起,以皮带束紧;身披青铜大叶甲,下着皮裤,足踏翻尖高靿皮靴。头大如斗,面色乌黑,脸上红疙瘩隐隐凸起,扫帚眉下两只大眼如铜铃,鼻如秤锤,口似火盆,颔下红钢髯根根倒竖。胯下一匹黑马,四蹄开阔,奔行如风。掌中一口合扇板门刀,刀面宽大,似一扇黑门横在马上。

罗子都今日所披大叶龙鳞甲之内,又另衬一层异兽之皮。此物乃塞外憨大犴皮,经秘法揉制而成,披于身上,再罩铁甲,寻常刀枪难以穿透。他仗着这一身宝甲,催马来到阵前,神色狂傲。

罗成勒住白龙驹,冷声问道:“来者可是沙漠王罗子都?”

罗子都横刀在胸,咧口一笑,粗声说道:“小罗成,既知你家王爷姓名,还不快来见仗?”

罗成五钩神飞枪一抬,眼中寒意渐浓:“好,接枪。”

枪光一闪,直刺罗子都前胸。罗子都立刀相挂,刀面虽碰上枪尖,罗成却忽然一抽枪杆,枪势并未用老。他这一招乃寸手枪,枪头回缩之后忽又拐出,斜刺罗子都肋下。枪尖正中其处,罗成却觉触手处软韧异常,竟无穿甲入肉之感,心中微微一惊。两马错镫而过,罗成回身又是一枪。罗子都猛然低头避过,枪杆顺势砸在他背上,只听闷响一声,仍无伤损。罗子都回首嘿嘿笑道:“你打了我一下,也不过如此。”

罗成眉头微沉,心知此人甲下必有古怪。他又与罗子都走了数合,枪枪取要害,却总觉刺处软韧,透不过去。片刻之间,他心中已定主意,暗道:正面难破,便诱他追来,以回马枪取其后心。

两马再次相交,罗子都举起合扇板门刀,迎头便劈。罗成虚晃一枪,随即拨马向后,口中冷冷说道:“罗子都,今日先不与你缠斗。”

罗子都见他退走,顿时狂喜,催马紧追,放声喝道:“小罗成,想逃么?今日你逃不得。”

黑马脚力极快,顷刻之间已追近白龙驹后胯。罗子都举刀便要下砍。罗成等的正是这一刹那。他枪尖在马耳之间左右一拨,白龙驹长嘶一声,前蹄腾起,身子忽然回旋,竟在奔势之中转到罗子都身后。前蹄落地时,罗成眼中寒芒一闪,五钩神飞枪直刺罗子都后心。

枪尖正中目标,却仍如刺在厚韧皮革之上,软软陷入,不得穿透。罗子都回头大笑,声音震得胸甲乱响:“小罗成,今日你家爷爷有宝铠护身。你这枪扎不死我,我这口大刀若砍在你身上,必教你枪断、人亡、马倒。”

罗成听他明言宝甲护体,心中立时有了判断。此人刀重力猛,甲又难破,若久战下去,一旦招架稍迟,便有性命之危。他不再恋战,猛拨马头,疾驰回本阵。唐军儿郎见他忽然退回,皆觉惊异,有人迎上问道:“元帅,何以回阵?”

罗成无暇细说,只沉声下令:“回关,速回关。”

五百儿郎不敢违令,随他收队退入山口。罗子都在后阵大笑,东阵号角相随,苏烈见罗成不战而回,眼中终于露出几分喜色。罗成却一路不回头,只率众直奔潼关城下,入关闭门。

潼关城楼之上,李建成、李元吉早有预备。两人立在垛口后,远远望见罗成率五百军士自山口退回,衣甲虽整,阵势却显急促,便立刻互看一眼。李建成眼中掠过一丝阴冷,随即扬声传令:“闭城。即刻闭城。”

城下守门军士得了王命,不敢迟疑。厚重城门轰然合拢,铁闩落下,锁声沉沉,隔断了关外归路。

罗成率众奔至关前,见东门紧闭,心中先是一怔,随即寒意骤起。他勒住闪电白龙驹,仰头望向城楼,只见李建成、李元吉并肩而立,神色中隐有得意。罗成胸口一沉,已知今日恐是中了圈套。他强按怒气,扬声唤道:“李建成,李元吉。”

城楼上,李建成扶着垛口,故作从容地问道:“罗元帅有何吩咐?”

罗成冷目上视,声音穿过城下风声:“本帅收兵回关,你等为何闭门不纳?”

李建成忽然笑了起来,那笑声从城头落下,竟比箭镞更冷。他慢慢说道:“罗成,阵前离得虽远,你与罗子都说了些什么,我未必听得真切。可你出阵不久,便引军败回,这等情形,难道还不明白么?你分明是与敌军私通,假战几合,借败归城。若我开门放你进来,到了夜间,谁知你会不会杀我兄弟,献关迎敌?潼关若失,长安难保。如此大罪,我怎敢轻开城门?”

罗成听了这番话,只觉一股血气直冲顶门,手中枪杆微微发颤。他在马上僵立片刻,才缓过气来。再抬头时,眼中怒意已如寒火:“李建成,李元吉,今日之事,我全明白了。只因前日在帅府中,我责你们荒淫误军,伤了你们颜面,你们便怀恨在心。先以甘言厚礼相诱,今日又借我收兵之机,诬我通敌,闭门相害。你们这般笑中藏刃,当真好手段。”

城上二人不答。罗成将枪尖指向城楼,声音更沉:“我不与你多费唇舌。只问一句,城门开是不开?你们敢不敢连说三声不开?”

李元吉听得此言,反倒放声狂笑。他伏在城垛边,语气轻佻而狠毒:“莫说三声,便是三十声、三百声、三千声,你今日喊破喉咙,这城也不开。不开,不开,就是不开。”

这三声落下,罗成胸中怒血翻涌,眼前一阵发黑。多年沙场生死,他从未畏过刀枪箭雨,此刻却被这等卑劣构陷逼得心神震荡。只听他喉间闷哼数声,身子一晃,竟从马上直坠下来,重重跌在尘土中。

五百儿郎大惊失色,纷纷围上前来。有人托住他的肩背,有人揉按前胸,有人捶拍后背,又有人急急呼唤:“元帅醒来,元帅醒来。”

过了片刻,罗成才缓缓转醒。他睁眼望见关城高耸,城门如铁壁横前,胸中怒恨再度涌起。他挣扎着坐起,仰面向城楼喝道:“李建成,李元吉,两个奸贼。”

随行军士见罗成受此冤屈,无不愤慨。众人一齐抬头向城上呼喊,有人抱拳恳求,有人含怒陈情:“二位王爷,罗元帅绝无通敌之心,我等愿以性命作保。请开城门,放元帅入关。”

城楼上传来建成、元吉一阵大笑。建成笑罢,脸色骤冷,厉声喝道:“休要替他辩解。尔等若不退去,一并以叛逆论处。弓箭手,放箭。”

城头梆子声骤然响起。顷刻之间,箭矢如雨,从垛口倾泻而下。箭镞破空,嗖嗖乱响,钉入地面、石壁与军士盾甲之间。城下五百军士急忙举盾遮护,几人一同搀扶罗成,急声劝道:“元帅,城上箭急,暂且退开。此冤日后自有申明之时,万不可在此白白送命。”

罗成仍不肯走。他望着城楼,面色惨白,目中却有决绝之意。若今日死于乱箭之下,秦琼与瓦岗旧友日后必能为他伸冤,李建成、李元吉纵为皇子,也终有败露之日。只是身旁军士死死护住他,苦苦相劝,又有人已负箭伤,血滴在尘土之中。罗成见这些儿郎至此仍忠心护卫,心中一痛,终于强忍怒气,由众人扶上战马。

他回首望了一眼潼关城门,铁闩深锁,灯影在城楼上晃动,李建成、李元吉的身影隐在垛口之后。罗成握紧五钩神飞枪,一字未再多说,只拨转马头,率五百军士退出山口。

乱箭声渐渐远去,关外山风卷起尘沙,遮住了那支孤军的背影。潼关仍旧高踞险地,城门深闭,仿佛从未识得守关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