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令行禁止(1 / 2)

白马如电,四蹄蹚翻,直闯入校军场东辕门中。将台之上,程咬金正翘首而望,瞧见那一抹银白身影,悬着的心登时落了地,口中却只“哎”了一声。

白马疾驰至将台左侧,罗通翻身落鞍,快步登台,来到公案前躬身行礼,白甲上犹带尘土:“末将罗通,参见二位主考大人。”

程咬金猛一拍惊堂木,胡须乱颤,佯怒道:“罗通!你这小子居然还敢来?军令如山,你误了点卯之期,可知该当何罪?”

罗通面露苦色,赶忙拱手道:“四伯父息怒,非是末将玩忽职守,实是家中有口难言的变故。”

说罢,他便将母亲如何在窗外悬挂重衾遮光、管家罗福如何指使更夫倒打更鼓、诱他误以为长夜未尽的荒唐事细细说了一遍。

一旁的齐国公刘文静听得忍不住笑出声来,抚掌对程咬金道:“四哥,这当真是儿女情长、慈母多败儿。罗通虽有失期之过,但事出有因,情有可原,便恕了他罢。”

罗通见刘文静求情,心中稍宽,转头看向程咬金,急切问道:“四伯父,此时比武战局如何?”

程咬金哼了一声,指着场中道:“规矩依旧,马上为赢,落马为输。未临大敌,绝不可自相残杀伤了和气。如今刘奇已连败各路豪杰,傲视群雄。你若能胜他,这二路招讨印与武状元便是你的;若是不胜,那便只能由他领兵了。你可听明白了?”

罗通长揖道:“末将明白!”

罗通飞身下台,按鞍跃上白马,斜刺里一探手,已将那杆五钩神飞枪摘在掌中。白马长嘶,四蹄飞扬,刹那间便冲到场子中央,与双叉将刘奇碰了面。

刘奇一勒缰绳,扣住马镫。他斜睨着罗通,心中暗忖:罗通,你平日里仗着家传武艺,在人前风光无限。今日这场争夺元戎的大战,可由不得你逞能。

罗通在鞍桥上遥遥拱手,朗声道:“刘大白脸,别来无恙!”

刘奇今年十八,比罗通长了二岁,他冷笑一声,双手一合,那一对熟铜双叉上的叉盘顿时发出嚓啷啷的刺耳声响,喝道:“罗贤弟,今日在这校军场上比武夺印,咱们只论兵刃高低,不叙私交。你若能破了我这对熟铜叉,这帅印双手奉上!”

罗通剑眉微蹙,心想:你又怎知我罗家枪法的厉害?往日里在校军场随南老先生演武,我不过是随班唱喏罢了。今日虽要争印,却也不必伤了和气,只须以绝招逼他落马便可。

当即大喝一声:“既如此,刘大哥,看枪!”

罗通一拱胯下白马,借着骏马奔腾之势,手臂疾颤,挺枪便刺。这一招乃是罗家枪中的绝学“梅花七蕊”,枪尖乱颤,幻化出重重残影,宛如七朵寒梅迎风绽放,虚实莫测。寻常武人若是见了,只怕瞬间便要眼花缭乱。

不料刘奇神色不慌,一裹左足马镫,身形微侧,右手钢叉自肋下兜底往上一撩,使了一招“海底捞月”。那一对铜叉的叉齿竟不偏不倚,正正扣在了罗通神飞枪尖后的五根钢钩之上。

罗通心头大震,急忙收枪,勒马退开半步。他握枪的手微微有些颤抖,心中骇然:罗家枪冠绝天下,他怎能如此轻易破了我的“梅花七蕊”?想到此处,罗通后背不由得渗出一层冷汗。

两人马走盘旋,战了十数合。罗通连使绝技,企图挽回颓势,然而刘奇那一对双叉使得风雨不透,竟连着将罗家枪中最为隐秘的四手绝枪一一拆解。

将台之上,程咬金看得眉头大皱,摸着下巴,疑惑地低声问刘文静:“贤弟,这可奇了。刘奇这小子的双叉固然不错,可怎么连罗成的看家本领他也了如指掌?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”

刘文静脸上有些赧然,苦笑道:“四哥,此事说来话长,乃是去年的缘故了……”

原来,刘文静虽是个文弱书生,膝下长子刘奇却自幼喜武。刘文静为了儿子的前程,便常在府里设下酒宴,款待教导众小将的南老先生。

饮宴之间,南老先生感念刘文静的看重,便言明会在刘奇身上多花心思。此后,南老先生白日在校军场传授众人,后半天便悄悄来到刘府,将双叉的精微之处倾囊相授。

他曾指点刘奇道:“徒儿,双叉共有四个叉头,兵刃奇特。除非遇上力大无穷之辈,以绝对力道将你压制,否则天下的带钩、带刃、带刺之物,皆可被你这对叉锁死。唯独有两样军刃专克双叉,你若遇上,万不可硬拼。一是双尖枪,专奔人面门,防不胜防;二是禹王神槊,犹如一双手掌,专能夹取双叉。至于罗通的罗家枪法,虽说精妙绝伦,却也有破法。”

当时刘奇大喜,南老先生便私下里将“梅花七蕊”、“抽屉枪”、“寸手枪”以及防范“回马枪”的关窍一一拆解点拨。刘奇天资虽鲁钝,但反复苦练一年,早已将这些破法烂熟于心。

此时,刘文静对程咬金叹道:“四哥,南老先生当时也未料到今日会有御前比武选元戎这档子事。刘奇这孩子虽然武艺练得不俗,但他生性粗鄙,斗大的字不识一个,若是当了三军统帅,岂非误国误民?你是他的四大爷,说的话他一向是听的。依我看,不若现在便叫停,由你出面将此事了结罢。”

程咬金心领神会,当即转头喝道:“中军官!”

中军官躬身道:“小人在。”

“传本王令,召他二人立刻上台回话!”

“得令!”中军官大步走到台前,挥动红边白缎的令旗,高呼道:“刘奇、罗通速速停手!王爷有令,命你二人登台回话!”

场中缠斗的二人听罢,各自收回兵刃,勒马跳下鞍桥,迈步等上将台。

程咬金坐在太师椅上,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,大声问道:“你们两个方才打得热闹,到底是谁输谁赢?”

刘奇挺了挺胸膛,面露得意之色,高声道:“四大爷,自然是侄儿赢了。他的枪法,已被我悉数破尽!”

程咬金翻了个白眼,拍了拍桌案道:“胡说八道!刚才在台下,老程可说过规矩,须得落马才算输。你把罗通打下马来了不曾?”

刘奇语塞,闷声道:“这倒没有。”

“这不就是了!”程咬金哼了一声,转头看向罗通,“罗通,你呢?”

罗通英眉紧锁,虽然有些不服,但也只能抱拳道:“四伯父,凭他的双叉,也绝赢不了我。只是……”

程咬金打断他道:“先前是你使先手攻过去,你老实告诉老程,你可有绝对把握用枪挑他下马?”

罗通沉吟片刻,叹道:“末将不敢妄言。”

程咬金一拍大腿,拍板道:“既然如此,你们两个顶多算是个平局。刘奇啊,依你四大爷看,这二路元帅的印,你便大度些,让给罗通罢!”

刘奇一听,顿时急了眼,脖子一梗,嚷道:“四大爷,大丈夫功名富贵皆需自取,哪有拱手相让的道理?这二路元帅,我是当定了,绝不让!”

程咬金叹了口气,苦口婆心地劝道:“你这傻小子,让了也不算丢脸!想当年你四大爷在瓦岗寨上做大德天子、混世魔王,何等风光?后来还不是照样把皇位让了出去?”

刘奇撇了撇嘴,小声嘟囔道:“那是因为四大爷您自己大字不识一个,当不得皇帝。”

程咬金登时气不打一处来,指着他骂道:“好你个混账小子!你还有脸说老子?前两日武英殿策论,你小子难道没交白卷?”

刘奇脸色一红,嗫嚅道:“啊……就、就那一场差点儿。”

程咬金趁热打铁,厉声道:“当大帅的人,须得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。上知天文,下晓地理,六韬三略、攻杀战守、追引埋伏,无一不精。你肚里没有半点墨水,胡里胡涂的,武德天子怎会点一个交白卷的草包当二路元帅?你现在让了,还能落个知大局的好名声,若是等皇上怪罪下来,更是不堪!”

刘奇却仍是梗着脖子,红着脸大声道:“反正他没有在马上战败我,我就是不服!”

刘文静端坐在椅上,见儿子这般不知轻重,顿时面色铁青,猛地一拍公案,怒喝道:“畜生!若当真是战败了,还用得着你在此处空口让贤?万事听你四伯父调处!若非你四伯父当年在金殿上多方保奏,就凭你那点狂妄,脑袋早就落地了,焉能有今日在此多嘴的本钱?”

刘奇向来惧怕父亲,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,气焰登时矮了半截。他缩了缩脖子,有些不情不愿地嘟囔道:“四大爷,您是我的救命恩人,外加有再造之恩,侄儿听您的,这大帅之位,我让了便是!”

程咬金见局势稍缓,呵呵一笑,转头对罗通使了个眼色,沉声道:“罗通,来,给刘贤侄道个谢。这也是人家的一番美意。”

罗通心头极不是滋味。他自幼在罗家长大,骨子里极是高傲,今日这帅印得来,倒像是承了刘奇的天大恩惠,不免有些窝心。但他终究识得大体,勉强压下心头别扭,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朝着刘奇抱拳一礼,不咸不淡地说道:“刘大哥,承让了。小弟身上背负着君、爷、父三步血海深仇,急需此印报仇雪恨。既然四伯父如此主持,小弟在此谢过刘大哥成全之雅意。”

刘奇见平日里傲气凌人的罗通居然低了头,脸上的得意之意登时遮掩不住,嘴角咧得老大,连声称好。

程咬金见大事落定,也不愿在此多耗,当即命中军官传下将令,让各家小将先行散去,回府静候天子册封的旨意。随后,他与刘文静也步下将台,各自回转国公府。

翌日清晨,程咬金会同刘文静早早来到大明宫内苑。武德天子李渊在偏殿召见了二人。听罢程咬金绘声绘色地将武科场比武、以及刘奇让印的经过叙述一遍后,李渊眉头微蹙,看向程咬金道:“福寿郡王,虽说罗通得了帅印,但这‘让’字一出,只怕军心不稳。依你之见,此事应当如何妥善安排,方能显我大唐军威?”

程咬金嘿嘿一笑,自怀中摸出一道折子,双手呈上:“万岁,臣与齐国公昨日回府后,已然商议出了一个万全之策,俱在此折之中,请万岁御览。”

李渊接过折子,缓缓展开,越看眼神越亮。待到看完,他合上折子,抚掌笑道:“妙极!便依二位爱卿所奏。不过,福寿郡王,那罗通与刘奇当真被你调处得妥当了?不会在军中生出嫌隙?”

刘文静听得此言,赶忙出班跪倒,一脸自责地奏道:“万岁,臣子刘奇生性粗鲁,缺乏管教。臣只恐他在营中口无遮拦,天天将‘让贤’二字挂在嘴边。如此一来,罗通不仅无法在军中立威,更难压服三军将士。若因臣子之故耽误了扫北大业,臣万死难辞其咎。”

李渊面色一肃,点头道:“齐国公所言极是,这确实是个大麻烦。军中无威信,如何能御敌?”

程咬金却是狡黠地一笑,拱手道:“万岁,臣早料到这小子会口无遮拦。您只需如此这般,在朝堂上摆下这一出戏……您看此计如何?”

听着程咬金在耳边低声吐露的鬼点子,李渊先是一愣,随即忍俊不禁,最后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,指着程咬金道:“好你个程知节,当真是足智多谋,古灵精怪!便依此计而行。来人,福寿郡王远道还朝,今日朕要在斋宫亲自为他设宴接风,摆下天子宴,齐国公刘文静在旁作陪。”

当夜,斋宫之内,天子宴罢,君臣三人就着微醺的酒意,将二次征北的兵力部署尽数敲定。朝廷此番调拨十五万精兵,对外则诈称五十万大军,兵分三路,直扑北国,誓要将秦王与各家老将平安迎回。

次日早朝,金钟鸣响。武德天子升殿,待到日常国事处置妥当,李渊方才一抖龙袍,沉声传旨:“传十名小将上殿听封!”

旨意传至朝房,早已披挂整齐、等候多时的罗通、刘奇等十名小将,当即整肃衣冠,昂首步入金殿。众人来到龙书案前,齐刷刷跪倒在地,山呼万岁。

李渊看着殿下一众生龙活虎的年轻将领,心中大悦,抬了抬手道:“众小将平身,两旁站立。”

程咬金大大咧咧地坐在龙墩上,冲着小辈们眨了眨眼。李渊则端坐龙椅,威严开腔,目光落在了打头的少年身上:“罗通听封!”

罗通跨步出列,单膝跪地,清声道:“臣在!”

“此次扫北,朕意已决。今命福寿郡王程咬金为总监军,齐国公刘文静为副监军,同理军务。命武科状元郎罗通,承袭勇国公之位,特赐挂二路招讨印,任扫北大元帅,统领三军,救主还朝!”

罗通神色一凛,双手过顶,大声应道:“臣领旨,谢主隆恩!”

李渊微微点头,目光移向旁侧,又唤道:“刘奇可在?”

刘奇赶忙出列,噗通一声跪倒,大喇喇地应道:“末将在!”

“此次征北,命你为前部正印先锋官,兼领五营都统制,逢山开路,遇水搭桥。”

刘奇大喜,咧嘴笑道:“臣领旨,谢主隆恩!”

随后,李渊又将徐德点将出列,封为副先锋。而秦怀玉、尚元培、尤富广、程铁牛四人,则一并封为副将。李金才、齐德志、金光远三人,则授偏将之职。

待十名最优小将分封完毕,李渊转头看向一旁的程咬金,温声道:“总监军,余下各家国公府的小将,便全凭你按才分派职分了。”

程咬金在龙墩上欠了欠身,嘿嘿笑道:“微臣代各府小将谢过万岁信任。那臣可就斗胆替万岁做主分派了。”

“准奏。”李渊微微颔首,顿了顿,又问道,“但不知总监军打算定在何日祭旗起兵?”

程咬金收起嬉笑之色,正色道:“启奏万岁,牧羊城中将士被困多日,盼望援军犹如久旱之望云霓。军情紧急,依臣之见,三日后在南门外校军场校阅三军,即刻起兵!”

李渊一拍龙胆,赞道:“好!就依卿所奏。退朝!”

接下来的三天里,勇国公府与各路军营中一片忙碌。程咬金、刘文静协同新任大元帅罗通,夜以继日地调兵遣将。

十五万大军,最终被精细地划分为三大队:

第一队五万人马,由大元帅罗通亲自统领,作为主力居中策应;

第二队五万人马,由蒲国公之子尉迟寿昌、乾国公之子尉迟吉祥二人统率;

第三队五万人马,由广国公之子夏奎、夏雷兄弟二人率领。

而在军旅最重之粮草上,程咬金亦是安排了三路押粮官:

头一路,由鲁杰、鲁志随第一队后尘押运,确保前线无断炊之忧;

第二路,由张公瑾之子张英、张俊负责;

第三路,由杜明与史大奈之子史蛟督运。

其余数十位国公府的少爵爷,则各按武艺高低,分别分派了偏将、牙将之职,人人皆领了崭新的盔甲军刃,登记入册。

起兵的正日子终于到了。

清晨,晓雾未散。程咬金与刘文静早早登上校军场将台。放眼望去,十五万大军旌旗蔽空,银甲如雪,肃杀之气直冲云霄。

罗通身披白袍,外罩银甲,大步来到将台前。他翻身下马,朝着台上的两位监军躬身行礼。今日他虽是统兵元帅,但论及辈分与资历,仍需在两位尊长面前致礼。

待礼数完毕,罗通方才在将台正中的帅位上落座。程咬金与刘文静分坐左右偏座,身侧刀斧手、旗牌官、中军官雁翅排开,刀枪森严。

少顷,数名小将顶盔擐甲,齐步登台。甲胄碰撞之间,发出嚓愣愣的沉闷金属声。众人一齐抱拳,声震屋瓦:“我等参见大元帅!”

罗通端坐在帅位之上,英姿勃发,按着腰间佩剑,抬手沉声道:“诸位将军平身,分立两班。”

“得令!”众小将轰然应诺,退避两旁。

罗通环视一圈,按着案上那方金灿灿的招讨印,朗声道:“列位将军!今日我等在此祭旗起兵,剑指北国。此去征途漫漫,关乎大唐江山社稷,更关乎我等父辈兄长的生死性命!两军阵前,务必齐心协力,奋勇杀敌。若有懈怠,军法不容!”

说到此处,罗通深吸一口气,目光落在了左侧,扬声道:“前部先锋刘奇听令!”

刘奇正有些漫不经心地揪着自己的红丝战袍,听到点名,斜着眼瞅了帅案一眼。他嘴里叼着个草茎,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,拖长了腔调应道:“元帅传令?有何章程,您就直说,兄弟洗耳恭听!”

罗通在一旁听着刘奇在将台下高声宣令,那话语间不仅透着冷嘲热讽,更有一股子油腔滑调的惫懒之气,登时把一双英眉拧成了结。他心中暗恨:好你个刘奇!你这分明是当众落我的面子,要在众军面前点破我这二路招讨印是靠你“让”出来的。这股子窝囊气,叫堂堂勇国公如何受得?

他胸口憋闷,却碍于大局无法当场发作,只得深吸一口气,按捺住怒火,凑到程咬金耳畔,咬着牙低声道:“四伯父,您听听,您听听!他这说的是什么浑话?这哪里是传达军令,分明是在当众羞辱小侄!这成何体统,又如何带兵?”

程咬金赶忙伸出肥厚的大手,拍了拍罗通的肩膀,挤眉弄眼地低声劝道:“好侄儿,忍着点,忍着点!谁叫人家当真把这印信让了?这吃人的嘴软,拿人的手短,咱受了这天大的便宜,就得咽下这口恶气。忍一时风平浪静,莫要坏了出征的大事。”

罗通强忍着怒意,沉着脸端坐于将台之上。刘奇在台下冷笑着点名过卯,片刻后,人马总算报齐。

只听得“哒噢、哒噢、哒噢”三声号炮震天动地,紧接着,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如春雷滚滚,数万将士齐声呐喊:“兵发北国!”

旌旗猎猎,尘土飞扬,前军正欲拔营启程。

便在此时,东辕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踏得地面隆隆作响。守护辕门的甲士还未及阻拦,一匹快马已如脱缰野马般蹚翻四蹄,直闯进校军场中。这等闯辕门的行径,在军中乃是大忌。

只见那马上的骑士扯着沙哑的嗓子,一路狂呼:“且慢起兵!且慢起兵!”

罗通按剑而立,一双虎目冷冷扫向东辕门。只见马鞍上驮着的,是一位年逾花甲的老者。那老者白脸膛,鼻直口阔,脸上堆满了饱经沧桑的皱纹,颌下一缕山羊胡已然全白,瞧着足有七十岁年纪。他头上戴着一顶六棱抽口的硬壮帽,顶门上用一根黄缎条扎着一片茨荪叶,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青袍,下着大红中衣,脚蹬福字履,白袜一尘不染。老者的马背上累累赘赘地挂满了大包小包,马鞍一侧还悬着一个沉甸甸的皮兜子。

那马一路小跑至将台之下,老者慌忙翻身下马,怀里抱着、手里提溜着那些包裹,噔噔噔地顺着台阶便往将台跑来。

老者一上台,瞧见程咬金,便咧开嘴堆下笑来,唤道:“老王爷!”

程咬金端坐在龙墩上,眼皮翻了翻,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:“哎。”

罗通此时正愁满腔怒火无处宣泄,见状猛地一拍公案,厉声喝道:“何方狂徒?竟敢擅闯将台,搅扰三军起兵!”

程咬金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,懒洋洋地摆了摆手,顺口答道:“瞎,贤侄莫急,这是我们程府的老管家。容我问问——你这老奴,不在府里伺候,跑到此处作甚?”

老者赶忙躬身,赔笑道:“老王爷,您今早走得急,老夫人起床后一问,得知您奔了校军场,心疼您一路鞍马劳顿。这不,特意派小人给王爷送饯行酒来!”

说着,他忙不迭地解开那些大包小包,在桌案上摆开几盘精致的下酒菜,又从皮兜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酒壶与两只精致的白瓷酒盅,将醇香的御酒斟得满满当当。

老者垂手道:“老夫人说了,祝老王爷此去北国一路平安,早日救主还朝。”

程咬金闻到酒香,喉咙动了动,呵呵笑道:“夫人的一番情意,这杯中物我自然是要喝的!”

然而,程咬金肥厚的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酒盅,眼角余光便瞥见了一旁的罗通。只见这位新任元帅双眉倒竖,两眼瞪得圆睁,一张俊脸黑得如要滴下水来,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气。

程咬金的心头格噔一下,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。

罗通按着腰间宝剑,大步上前,冷笑着逼视着那老者,寒声道:“慢着!老家伙,本帅问你,你究竟是干什么的?”

老者被他那如刀的目光盯着,忍不住打了个哆嗦,缩着脖子道:“小人……小人是程府的管家,特来给老王爷送行。”

“谁给你的胆子,让你来的?”

“是……是老夫人吩咐。”

罗通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,声音陡然拔高:“老夫人让你来,你便敢纵马闯辕门、冲撞三军帅台了吗?”

程咬金见势不妙,急忙站起身来,打着哈哈道:“罗通,你这孩子,何必跟一个下人瞪眼睛?他不过是来送一壶酒罢了。”

罗通猛地转过头,一双眸子冷冰冰地盯着程咬金,字字铿锵:“四伯父,此乃公事,非是儿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