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三把最容易少钱的地方逐项问完,才按下手印。周既明看着那个印,想起他先前赔给酱菜摊的一文;这一回,那枚钱总算替他问出了纸边的一行字。
第二个是韩月枝。
她的三日试学延成一旬,每日仍只有半个时辰。其余时候,她继续替石货摊分拣、搬运,按原来的短工钱结;刻成可用的料签另按件算。
赵师傅没有因为她第一块石牌卖了四文,便郑重其事地开香案、收高徒。
他只给她一只旧木盒。
盒里装半截炭笔、一柄磨过两回的小凿和三块写着不同记号的废石。
赵师傅扣上木盒:“凿子先借你。”
韩月枝又把盒盖掀开,看着那柄旧凿:“何时算我的?”
赵师傅用拇指试了试已经磨短的凿口:“你把它磨坏,我便考虑送你。”
韩月枝没听懂:“为何?”
赵师傅把盒子塞进她怀里:“我懒得再磨。”
韩月枝抱着盒子回偏屋,走到半路才发现盒盖内侧刻着两个小字:月枝。
那两个字不算漂亮,却比她缺了一横的“三”好看不少。
她转身想问,赵师傅已经蹲在摊后挑石,头都没抬。
第三个“留下”的名字写的是赵大梁一家。
严格说来,不是一个人。
赵大梁的箩筐试单又添了十二只,妻子接下任掌柜三只小布袋,两个孩子仍跟着魏婶家的孩子认字、送料。偏屋租期续一个月,房钱照付,水井、柴棚和灶台照先前分时用。
赵大梁领到第二批箩筐的定钱时,先把下月房钱分了出来。赵妻把自己缝袋的十六文压在另一边,挨着灯油牌:“这钱买线和灯油。”
赵大梁把线钱那一枚拨回来:“任掌柜出线。”
赵妻又把钱推到肉钱一边:“那就买肉。”
赵大梁的手跟着钱挪过去:“十六文全买?”
赵妻按住他的手背:“你若敢全吃,我就全买。”
赵大梁立刻把其中十文推回去,神情端正得像是从没生过那个念头。
两个孩子一人盯着肉钱,一人盯着房钱。弟弟想了半天,悄悄把房钱往肉钱那边挪了一枚,被哥哥按住手指原样挪回。十六文摊开,也只够一家人认真商量今晚粥里添不添一小块肉。
赵家仍没落籍,也没有添屋,只把原先藏在行李最底下的铁锅拿了出来。
先前想着随时要走,做饭一直借魏婶家的小锅。如今既要再住一个月,四口人的粥不能天天挤在一只小锅里煮。
锅拿出来时,锅沿磕掉了一块黑垢。
小儿子蹲下去捡,手刚摸到黑垢,便被母亲一巴掌拍开。
赵妻把黑垢扫进灰簸箕:“那不能吃。”
孩子把手往身后一藏:“我没想吃。”
赵妻看着他还没擦净的指尖:“你手已经往嘴边去了。”
孩子把手背到身后,坚称自己只是闻闻。
留下三人,走了五人。
傍晚,偏屋新起了烟。
赵家娘子刚把锅架上,隔壁临租的两家便凑过来商量。
三家若合用一灶,能省柴,一口大锅煮粥也比三口小锅快。话说得都很好,直到第一家掏出一把豆,第二家拎来半碗腌菜,第三家问了一句:
“那谁先放米?”
三个人互相看了看。
锅还是冷的。
账已经有了三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