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晚,季嫂没有碰锅。
她从石货摊回来,先在自家门槛坐下,把白日分料挣的六文一枚枚排在膝头。前两日为了赶回来泡豆、切菜、起火,她都提前半个时辰收工。赵师傅按时辰给钱,一天少一文,两天便是两文。
季嫂从六枚里拨出两枚,单放到门槛另一头。三家合灶省下的柴,总共也不过四五文;这两枚,却只从她一人的手里少了。
段六自告奋勇掌勺。
他赶车、扛篓都会,觉得煮粥无非水、粮、火三样。媳妇挑来水,三家量好粮,细柴也码在灶脚。段六挽起袖子,水滚了下豆,豆翻身再下粮,半点没用人催。
到该添盐时,他端起季嫂放在灶边的粗陶罐,用大拇指刮平木勺:“这一锅几勺?”
季嫂没起身,只看了眼那勺:“一小勺。腌菜另吃。”
段六掂了掂木勺。九张嘴,只配这一点?等季嫂低头拢钱,他把勺沿盐罐又刮过半圈。
喝粥时,没有人说话。
赵家小儿最先放下碗,两只手还捧在碗沿外头。段六问他怎么不吃,他把碗往前推了半寸:“我不渴。”
“这是粥。”
孩子抹抹嘴:“喝完更渴。”
段六自己尝了一大口。
他把腌菜默默推远。
粥没糊,豆也熟了,只是咸得很有精神。若明日拿去腌萝卜,大约还能再用一遍。
季嫂端起自己的碗尝了一口,什么也没说,起身舀来热水逐碗兑开,又往锅里添了些没放盐的豆面糊。咸味压下去了,原本一锅刚好的粥却硬生生多出两碗。
周既明进院时,一圈人正看着多出来的粥发愁。他来取赵大梁替后衙补好的两只糕篮,青杏已经付过钱,他只负责提。
自从上回半日休息提了一篮糕,他在县衙的休息,已经稳定发展成不批公文的搬货。
魏婶见他站在门口,掀开锅盖给他看:“大人吃过没有?”
周既明把两只糕篮都挪到一边,免得她真盛:“吃过了。本官看着像有几个肚子?”
赵家小儿举手:“一个。段叔把它煮咸了。”
段六把咸粥碗往脸前抬了抬,假装自己正忙着喝。
周既明看了一眼锅,又看季嫂始终坐在门槛旁:“今晚谁掌勺?”
段六从碗后露出半张脸:“我。”周既明又问明晚,院里只剩锅底咕嘟一声,没人接话。
赵家娘子把膝上没缝完的布袋翻了个面,针还停在半道;段家娘子傍晚得替酱菜摊洗最后一批缸盖;段六有车便不知几时回来。赵大梁搓着指缝里的竹屑。几双眼睛转了一圈,又落到季嫂身上。
季嫂的女儿已经十二岁。
前两晚她替母亲洗菜、递柴,最后又抱着三家的空碗去井边。段六夸她懂事,她却问了一句:
“懂事能算工钱吗?”
段六被问住。
季嫂握住女儿被井水泡得发凉的手,替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:“所以今夜不做。”
她说完,真没往灶边挪一步。
周既明把两只糕篮往胳膊上一套:“你们看我做什么?”
段六跟着站起来:“大人觉得怎么轮?”
“本官若替三家排好谁洗锅,明日全县是不是都要把锅送去县衙?”周既明提起篮子,给他看了看自己眼下的差事,“我来提这个。”
赵家小儿在后头道:“县令跑了。”
“本官这叫权责清楚。”周既明脚步没停。
孩子追到门边:“就是跑了。”
周既明走得更快。
院里几个人笑过一阵,锅仍得自己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