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嫂说只做八碗,当晚便只带了八只洗净的碗出门,一只不多。锅也没支在魏婶院里——三家住户合吃是过日子,往外卖便成了买卖。那条堆着水桶、柴捆的窄院道,再添两个等饭的人,连魏婶的鸡都过不去。
季嫂借了南街酱菜摊午后空下来的侧灶,一晚两文。柴与锅自带,水从公井挑,酱菜另买;不能拿“替你招来客人”抵租。摊主还加了一条,揪面片的酸汤若溅进他家甜萝卜缸,整缸照价赔。
季嫂看着紧挨灶台的甜萝卜缸:“它为何摆在这里?”
摊主先扶住缸口:“我家摊子,我爱摆。”
“那您现在搬远些,省得一会儿咱俩都盯着汤点子过日子。”季嫂把锅先搁在地上。摊主想了想,抱起缸,挪到了墙角。
季嫂的面团是豆面掺麦面。
豆面多了易散,麦面多了便少了石梁人熟悉的豆香。她凭手感和好,盖上湿布醒了一阵,等水开后,一手托面,一手把面团掐成长短不一的小片,顺锅边落进酸菜汤。
她女儿在旁边数碗。
八只碗排成两行,三只借自酱菜摊,另外五只是她们从住处带来的。碗底各放一点葱末,能吃葱的添,不吃的提前说。两只缺口朝外摆,免得客人端起时正好割着嘴。
小姑娘数到第八只,把湿布搭回面盆:“娘,要是都卖不掉呢?”
“今晚咱俩吃,明早还吃。”季嫂揭开湿布看了看面团,“明晚若还有剩的,便不做。”
小姑娘这才把自家的两只碗挑出来,放到最靠里的位置。
锅里的面片没有两块长得一样。赵家小儿趴在摊边,指着漏勺里的一片:“这个像小鱼。”
季嫂捞起一片给他看。
“有头吗?”
孩子凑近找了找,摇头。季嫂把漏勺一转:“尾巴也没有,那便叫面片。”
孩子还想争,没头没尾的小鱼已经滑回锅里。
八碗还没出锅,范嫂已经在街对面看见了。
她的粟饭豆羹摊就在东口,六文一碗,守着一批短工和车夫熟客。季嫂也卖六文,锅一开,酸菜与葱油的香气顺街飘开,两个刚走到范嫂摊前的人先拐了过去。
范嫂解下自家围裙,穿过街,往季嫂钱盒里放了六文:“盛一碗。”
季嫂收钱的手顿了顿:“您也吃?”
“卖饭的不能吃饭?”范嫂把碗端回自家摊前,先喝一口汤,再咬开一块面片,“酸重。”
季嫂隔着街搅锅:“石梁人吃得更酸,这锅已经少放了一把腌菜。”
范嫂把碗朝四周点了点:“这里可是栖山。”
范嫂又吃两口。面片厚,豆香足,酸味却先冲上舌头。她没再挑,转身盛了一碗自家豆羹,送给季嫂。
季嫂也照价放下六文。
“我请你尝。”范嫂把豆羹推过来。
季嫂仍把六文压在她的钱盒边:“您方才也付了。”
两份六文各自换了一个钱盒,最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季嫂尝过豆羹,把勺子搁在碗沿:“淡了些。石工做一日活,喝完走到南街又要饿。”
“本地人吃这个味。”范嫂朝自家饼筐抬抬下巴,“嫌不顶饿,我还有饼。”
范嫂端空碗回去守豆羹锅,季嫂把剩下的软面托回掌心,继续往酸汤里掐。
半个时辰后,第一批八碗卖完。
四名石梁短工各买一碗。
一个栖山车夫吃完嫌酸,仍把汤喝净;另一名本地伙计只买半碗尝味,季嫂按四文收,没有硬算整碗。其中两整碗被赵大梁与段六买走,他们当晚不合灶,想看看六文究竟贵在哪里。
剩下半碗,被一个刚在范嫂摊前吃过饼的短工买走。
“我只尝味,也四文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