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后,诊院的药气淡了些,桌上却多出两张纸。
一张是何小荷三个月前的试工纸。边角磨白,何母的手印端端正正压在末尾,像一颗晒扁了的红枣。
另一张还是空的。
何母坐在桌前,先把六枚铜钱一枚枚推到女儿手边,才抬头问许青禾:“一旬几晚?”
“先跟两晚。”许青禾答一句,何小荷便在空纸上落一句。
何母等笔尖离纸,又问:“从几时到几时?”
“寻常戌初到子初。真遇上急事拖过时辰,另记,不能含糊。”
墨还没干,何母的指头已经按住下一处空白:“谁带?”
许青禾把自己与秦嫂的名字念给她:“我们谁在,她跟谁。两个都不在,她便不跟。”
“回来呢?”何母这回盯住的是门外。
“诊院找人送。送不到家,这晚不排她。”
何母每问一句,何小荷便在空纸上写一句。她昨夜没睡足,眼皮还有些肿,笔下倒不慢,只是写到“后半夜”三个字时,墨团在纸上洇开了一点。
许青禾看了看:“这条不用写成后半夜。”
何母立刻抬眼。
“写明白些。”许青禾用指尖点着纸,“不得独自留院。哪怕还没到后半夜,我和秦嫂都不在,她也得走。”
何小荷将那一行划掉,重新写:不得独自守院。
何母这才“嗯”了一声。
秦嫂刚从南巷回来,靠着门框打了个呵欠。她一夜没合眼,发髻松了半边,听到这里却还记得补一句:“也不许看了一回便觉得自己都会了。烧水备物、认箱记时辰,可以。谁疼、疼在哪儿、该不该用药,要先叫我们。”
“接生呢?”何母问。
“能跟着看,能递东西,能学怎么照顾产妇和孩子。”秦嫂说,“不能自己接。”
何母又问:“看多久才让接?”
秦嫂没被她问住,反倒笑了一声:“这话我要是敢定,今日便该把自己的饭碗供到香案上。看她学得怎样,也看遇上的是什么事。先把眼前会做的做好。”
何小荷把“不得独自接生”也添了上去。
她写得一笔一画,不算好看,胜在谁都认得。写到夜钱,她停了笔。
“还是六文?”
许青禾道:“寻常一晚六文。若急事拖过子初,回来后按实另加,不拿一句‘学本事’把你的时辰抹掉。”
“药拿错了呢?”
“照价赔?”何母接得飞快。
何小荷转头看她。
“看我做什么?”何母道,“人家敢把药箱交到你手里,你还想拿错了只挨一顿骂?”
许青禾却摇头:“先查是谁写、谁取、谁复看。她若不照木片擅自拿,自然担她那一份;若是上头写错了,不能只找最小的那个赔。”
何母把已经伸向女儿后脑勺的手收了回来。
“这条也写。”
何小荷嘴角翘了一下,低头落笔。
周既明过来时,纸已经写了大半。他原本只是来问段家孩子的热退没退,刚进门,便被三个人同时让出中间那把椅子。
他站在原地,十分警觉。
“先说好,诊院的值夜纸,我不替你们定。”
许青禾把笔递给他:“没叫你定,叫你作见证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