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梁死死盯着那四只晒药筐的大订单,脸上难免挂满了一副“亏大了”的舍不得。四只筐加起来便是六十八文钱,这笔钱够交魏婶偏屋那一旬的房租,还多八文!拿到大单的胡老篾匠,脸上却没有半点打胜仗的高兴。这细活得在三日内交货,南山脚下现成的竹子还不够,得去现挑,手上还有两只村户赊着账的破筐没补完,时间紧得要命。
许青禾指着交期:“做不完呢?”
老人先道:“能。”许青禾没松手。老人这才抽出一张:“真做不完,少接一只。”
赵大梁眼红抢道:“我能做!”胡老篾匠冷瞥他一眼:“你会收我这密边?”按住单子。
赵大梁伸手摸样筐:“看一遍便会。”
老人冷笑,推过改薄的筐沿:“你摸。”
赵大梁摸到第三处拐角停住:“这里不是同一根篾。”
老人挑开接头一线:“山竹长不够,硬装易裂。”
赵大梁恍然大悟。这接头藏得极深,外头看不见,只有常年做这行的手才能摸出。
“您教我怎么藏头,”赵大梁收起抢生意的嚣张,“我教您十字底单换省料。”
老人冷哼一声,一把将筐往自己这边拽了半寸:“老子教完你,好让你来抢老子剩下这三只筐的单子?”
“这单子上白纸黑字连名字都落了,我抢也拿不走,不吃您的!”赵大梁用力拍了拍桌上写着“胡氏”的订单。
“那下回再有单子呢?”老人警惕地问。
“下回若是再遇上,那就各凭筐的手艺说话了!”赵大梁这次一点没躲,眼神放光。
两个穷手艺人隔着柜台盘算。老人收回筐:“只教这一处。”“十字底也只教这一种。”“成交。”
陈小树抱新木牌进门,听到交易达成。他原本只写一块,如今只得重写:四只“胡氏晒药筐”,两只“赵氏搬药筐”,背面还要写价格和补修办法。
季嫂女儿看他刻字,脆生生问赵妻:“牌子上若只写赵叔,收边赚的两文算谁做的?”
院里静了一瞬。赵大梁尴尬。
赵妻大手一挥:“背面写‘收边另计’。交货谁按手印算谁的!”陈小树只得叹气添字。
周既明晃悠到诊院,看见木牌刻得密密麻麻,找了半天才找到价钱。
“一只破筐,牌子怎么比本官的差牌还复杂?”
孟鹤年顺嘴接话:“差牌只写大人是谁,没写大人值多少文啊。”
周既明被噎住,翻到背面又看见“收边人按印”:“这谁提的?太锱铢必较了。”
季嫂女儿举起小手:“若只写赵叔,下回别人拿这价钱逼着婶子白收边!这叫防患于未然!”
周既明愣住,让陈小树把今日第三次白日试教的四文当面数清,一个子儿不欠。四枚铜钱在破桌上排开。
院里有人笑。赵妻笑,赵大梁嘿嘿笑。只有胡老篾匠没笑,把写着自己名字和十七文的牌子小心塞入筐底深处。
他过去进城最怕留名惹麻烦,今日倒生怕三日后交货时,别人把刻着他名字的牌子忘了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