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货那日,诊院后院立了六只新竹筐。
四只晒药筐,边沿厚薄一致,底部留着透气细缝。两只搬药筐,十字底能抽换,轻得多。
何小荷依次往筐上系木牌。
胡氏晒药筐。赵氏搬药筐。
系到第三块,周既明伸手翻看:“这牌背面,为何还有个红手印?”
“赵家娘子收边的。”何小荷道。
蹲在檐下检查筐的赵妻抬了抬手。她指尖被细篾划出两道浅口,印泥正好死死陷在裂纹里。
胡老篾匠筐上的收边接头,是赵大梁跟着做了一处。老人只让他编一处拆一处。赵大梁拆到第二回脸色发青,第三回才终于把接头藏进边沿。作为交换,胡老学会了单换十字底。他学得快。
赵大梁心里冒酸水:“您不是说老法子用惯了?”
“用惯,不是手断。”胡老篾匠拇指用力压平新底。
“那昨日我拆三回,您也没少偷笑。”赵大梁把废篾条往前递。
“我没笑。”
“我亲眼看见您鼻子动了!”赵大梁不肯松口。
胡老篾匠不理他,低头把筐底按得嘎吱响。
许青禾按数付余钱。晒药筐六十八文,搬药筐三十二文。赵妻收边工钱已含在赵家价内。赵大梁替胡家接那一处,胡老另压两文在柜台上,绝不拿“教你手艺”抵白工。
许青禾分了三处钱,三张收讫字据各按各的手印,桌上压根没有“栖山竹器”这笔总账。
胡老篾匠拿到字据没立刻接:“要送县衙里?”
“诊院留一份,县衙只抄价钱和经手人,不是翻您的旧籍。”何小荷说。
老人从前最怕在官府纸上留名。黑松寨受抚后,一张纸可能只让人盯着“旧寨”三字。上次来递信他都不敢进衙门。
今日名字又要进官纸,跟着的是四只验过的药筐,不再是旧案证人。
胡老篾匠慢吞吞接纸:“抄价可以,别替我写什么‘手艺第一’。”
“为何?”
“第一惹人来比试。筐若是坏了,老脸更丢得干净。”
赵大梁在旁插嘴:“您不写,也有人眼红来比。”
“那便拿筐来,手艺见真章。”老人冷哼。
两人刚攒的客气又薄了。赵大梁没恼,把自家两只筐挪开,给胡氏四只让道。
周既明本觉得放一个总名下方便统一记账。见两家把价牌、经手人分得清清楚楚,他识趣地划掉账簿上“栖山药筐”四字,老实分写胡氏、赵氏。
墨线没干,任掌柜进了门。
他看中赵氏筐能单换底省钱,又眼馋胡氏边不刮货布,张口要定四只“底照赵家打、边照胡家收”的装货筐。
“算谁的招牌?”任掌柜指着两家的筐。
“都算啊。”不等两人答,他四根粗短手指压在桌上,“你们一道做活,价钱自然给我便宜些。”
赵大梁一把将他的手拨开:“为何一道做反而便宜?”
“一人做一半工序,不就省了一半力?”任掌柜把两只样筐往中间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