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门第二日挂出的第一块先后排队牌,没挂在实打实的马车上,而是躺在一只破空筐里。
卯初城门刚开,眼角还糊着眼屎的樊老四,便看见那只破筐大喇喇横在门洞外。筐里没有货没有车,只有一块用黑炭写着“马会成油盐铺”的破木片。
第二只破空筐紧随其后,里头扔着陆万青绳麻铺的木片。
第三个更绝,连筐都没带,只在地上扔了一只掉底破草鞋,鞋里塞着写了铺名的纸条。
樊老四站在这三样“排队大爷”前,半天没说出话。
陆万青家的小伙计躲在树后,怕樊老四扔筐,跑出来一屁股坐进第二只空筐。
“四爷,现在有人排了。”小伙计理直气壮仰头。
樊老四碰了碰筐底:“车呢?”
“还在城外路上。”
“车夫是谁?”
小伙计把木片扶正:“东家没说。”
“几时到?”
“快了快了。”小伙计缩腿死活不出筐。
樊老四抓住两边筐沿:“多快?”
小伙计仰头看天:“日头再高一点?”
樊老四二话不说,提起筐沿往外扔。小伙计连筐带人被拖出半尺,吓得跳开。
“人能来,不等于人能替不知道在哪儿的车占位!想等站墙边去。车到再领牌!”
小伙计不服气:“那我起大早白来了?”
“你东家叫的,找你东家要跑腿钱!”
这句比罚钱管用。小伙计抱起空筐就往铺子跑,盘算这半个时辰能不能算钱。
昨日县衙只试了规矩:进城卸货,按到门先后领木牌。先到先过,过后交回。
铺户们算盘打得响:车可晚到,破筐铺名必须先到!
马会成家的小伙计在城墙根啃干饼,见状跑来。
“四爷!油车天亮前便动身了。先占个位,免得排后头误工。”伙计把空筐护到身后。
樊老四拍筐沿:“这破筐会赶车?”
伙计摇头。
“会卸油瓮?”
伙计挺直腰:“可它排的是我东家的车!”
樊老四朝大路伸手:“车呢?”
“路上。”
樊老四拿起油腻空筐,直接倒扣到他头上。“等车到了,让车带着这筐一起排!”
陆万青家的伙计见势不妙,早悄悄溜了。地上那只破草鞋没人敢认,樊老四干脆拿长枪挑起来,挂到城门边示众。
“谁再拿破烂玩意儿占位,今日它先进城,车在外头给老子等一天!”
围观的人群轰然笑起来。
笑声还没散,真正第一辆车到了。
是一车死沉的青砖。
砖耐等,车极重,进城后要在最挤的井前巷卸。樊老四二话没说,把写着“一”的木牌扔给车夫。
第二辆是客车,车上坐着两个老人和一个晕车吐了一地的孩子。
第三辆才是送活鲜的鱼车。
按死规矩,鱼车只能老实排第三。
吴有潮看着手里的第三牌,没有像往常那样闹,只抬头问砖车夫:“大哥,你卸半车砖,得多久?”
车夫坐在高高的砖垛前,愁眉苦脸:“井前巷正窄,得一块块往下搬,至少半个时辰。”
吴有潮又指了指第二辆客车:“它呢?”
樊老四看了一眼车上吐得快虚脱的孩子:“过门便下,走得快。”
吴有潮掀开鱼篓。今日天暖,最外侧两尾肥鱼已经游得慢了。
樊老四手里那块“先到先过”的牌子,忽然就不那么好用了。
让鱼车死守规矩照排,鱼必死无疑,损失惨重。
可若让鱼车强行插过砖车,昨日刚定的“先到先过”便成了放屁,第一日就不算数,以后谁还信?
砖车夫看出门卒的为难,主动开口:“客车先走没事。鱼车要插我前头也行,但得先让我把这重车靠平墙根,后轮垫稳。不然骡子受惊,砖塌了要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