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排第一的,是一只空筐(2 / 2)

吴有潮一听有戏,立刻道:“我车上有两块木楔!”

砖车夫接过木楔,先警惕地翻看底面有没有记号:“东西算谁的?”

“算我车上的。”吴有潮二话不说蹲到砖车后轮旁,“大哥你让一刻钟,回头我原样还你。”

两人没等官府定规矩,自己先谈出了一半的交涉。

樊老四见状,立刻让客车直接过门,鱼车随后,砖车移到墙阴处等一刻。那块“第一”的木牌仍挂在砖车上,没有因为让车就换了主人,保住了规矩的脸面。

吴有潮从自己车上取下两块木楔,亲手死死塞进砖车后轮。客车经过时带起一阵动静,重车仍稳稳停着。砖车夫看着日影,把多等的一刻钟记下。

鱼车过门后,砖车夫拔出木楔,托路熟的人送回柳家,没有私吞。

砖车夫仔细检查过没有裂砖,才把第一牌重新挂到车辕。轮到他进城时,樊老四没有因为他刚才脾气好让过一次,便又叫他给别人让。

后面一辆装干木盆的车夫在后头看明白了,觉得有机可乘,立刻把车板拍得震天响喊:“差爷!我这车木盆也急着赶午市!让我也先插个队!”

吴有潮掀着鱼篓盖回头冷笑:“你一车破木盆,捂一刻钟会死?”

“老子的生意会死!”木盆车夫也不肯退让。

樊老四走过去,冷着脸看货:“你误一刻钟,大概少卖多少钱?”

车夫根本算不出,只支支吾吾说东家在催。

“东家催,回头找你东家要去!你老实排砖车后头!”樊老四毫不客气地把他撅了回去。

木盆车夫骂骂咧咧了两句,没敢真冲门。他并不笨,也知道自己今日若凭嗓门插队成功,明日别人便能拿“我家东家更催”的理由,死死压到他前面。

孟鹤年站在一旁,把这一段文绉绉地记成“可见损耗先行、仅称赶市不越序”。刚写完,便被周既明一把夺过笔,划去了后半句。

“大人,太像条文了?”孟鹤年把纸往回扯了一点。

“写眼前发生的实事!”周既明逐一指过鱼篓、砖车和那两块木楔,“鱼篓当场开盖可看,鲜不鲜分明;砖车同意让,鱼贩自己掏木楔替它垫轮。木盆只喊东家催,没调序!”

人、货和那两块木楔都在场,比一句永远正确却不知所云的总规则,更不容易被底下人钻空子误用。

墨迹还没干,第一牌挂在砖车上,第三牌的鱼车却已经先进了城。

周既明拎起空下来的第二牌:“规矩乱了?”

樊老四把第一牌重新端端正正挂回砖车:“大人,牌乱了,车没乱。”

这句话听着极其不适合写进案头册子,却格外符合眼前这乱糟糟却有序的市井。

周既明没放下第二牌:“若明日人人都说自家货急,争相插队呢?”

吴有潮擦着手上的鱼腥水插嘴:“大人,鲜鱼开篓能看死活。病人坐车能看轻重。油瓮怕斜,砖怕撞,各有各的怕。装一车干木盆还敢喊等不得,您让他先说清楚盆是长腿会跑,还是捂着会馊。”

旁边卖木盆的掌柜本来只躲在人堆里看热闹,立刻探出头反驳:“木盆不会馊,但会误老子午市挣钱!”

“误市是钱,老子的鱼死也是钱。”砖车夫坐在垛上冷冷道,“既然都是钱,都能算,便不必一张嘴便想压过别人。”

周既明果断闭嘴,没有趁机提出什么“货物急缓等次”的官样名头。

他太清楚这帮人的算计了,怕一说出口,明日东门便会出现一车自称急着救命的木盆。

午前,三块先后牌都老老实实系到了真正的车辕上。

新规矩自己长出来了:谁的车到,谁领牌。铺户可以提前报预计时辰,但绝不能用空筐和破鞋替车排队。

至于那只掉底草鞋的主人,始终没出现。

樊老四干脆把鞋挂到了城门那颗生锈的大铁钉上。

直到下午,一名卖豆腐的才满头大汗跑来认领,拼命解释不是占位,是清晨走太急鞋掉了。

樊老四抽出那块破木片:“为何往鞋里塞这个?”

豆腐摊主接过破鞋,答得坦然:“怕丢没人认。”

樊老四把鞋还他。

豆腐摊主穿上走两步,脚踩到石板地面,才想起这鞋已经掉底了。

“算了,四爷,还是挂着吧。”

孟鹤年把第一版先后牌的用法,就着豆腐摊主的鞋改了两处。

可更大的要命问题还在后头。

砖车夫为了等鱼车,在墙阴下死死守了半个时辰不敢走。到了中午,他买的那碗热面已经泡成了一碗死疙瘩面坨,端来时连筷子都插不进去。

他看着面碗,又看着自己仍没卸完的半车死沉青砖。

“差爷,明日再排车,能不能先让人有空吃口饭?”

樊老四低头看自己腰间硬得像石头的干饼。

他今日连口水都没敢喝,更别说吃饭。

先后牌刚挂出来,所有人都怕离开半步便被算作放弃。车夫死守车,伙计死守铺名,门卒死守着他们互相不挤。

一个早晨,县衙排出了三块木牌。

但也硬生生排出一圈连茅厕都不敢去、怕被人插队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