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后,陆万青那块“可卸”牌的背面,被顾千灯用粗炭条狠狠添了一道长长的黑横。
从此定下规矩:普通小车看那只“箱子”便行;这种超长的怪车,必须另派人亲自跑到门口跟守门的知会一声,绝不能只远远地看着翻牌就往里傻冲。
马会成凑过来,看着牌背上那道刺眼的长横:“画师,明日若是来一辆比这还长的车,怎么办?”
顾千灯眼皮都不抬,把炭条塞回袖中:“来了再说。”
“你们画牌的,是不是都喜欢拿这句废话搪塞人?”马会成极其不满地嘟囔。
顾千灯拍掉指尖的炭灰,冷冷反击:“废话?是你们这帮人招来的车,他娘的每日都在换花样!”
陆万青付钱付得痛快。他门前确实清了,只是没算准长车的尺寸。樊老四破天荒地没在登记牌上给他记一笔“虚报占道”,只把那道长横当成了规矩。
至于那辆在外头喝风的猪车,肉铺掌柜终于姗姗来迟。
掌柜一看那两头猪,也犯了难:铺子后头根本没有地方同时关两头活猪!
最后只能现场谈买卖:一头猪由肉铺当场买下,领进城去;另一头猪,车夫只能继续原车拉往南市去碰碰运气。
车夫起初还想死皮赖脸地把两头猪一起卖给掌柜,眼见铺里确实没地方塞,他也不敢冒着被骂的风险,硬把这恶臭的活物往街心里推。买卖当场拆成两笔,猪车在东门外,满打满算只停了半刻钟。
周既明站在门洞阴影里,看着这场鸡飞狗跳的试行,默默把自己手里的草稿又划掉了两行。
他原本极其威严地写着一行大字:“凡进城货车,均须持牌,不得有误。”
可现实狠狠打了他一巴掌:猪,是不认牌的;那些临时凑成的买卖,也根本没有什么狗屁牌子。
最后,堂堂县令的政令,只能可怜巴巴地留下两行:
>常来铺户,用翻面牌;
>临时货到门外,由真实收货人亲自出来认领;无人认的,连门槛都别想进,不许占道!
孟鹤年瞥了一眼那两道重重的墨线:“大人今日删字,倒是删得很痛快。”
周既明无奈地把那张写得乱七八糟的草稿举起来,对着猪车离去的方向扬了扬:“师爷,本官现在明白了。这规矩上的字越多,就越容易被下一头突然跑来的猪,当场无情推翻。”
“大人,那头猪根本没看您的字。”孟鹤年面无表情地提醒。
周既明默默把纸放低:“所以,才更伤自尊啊。”
这日下午,六家铺子的牌,有四块翻到了“可卸”。
铺户死死管住自家门前的一亩三分地;杜青负责盯紧进来的车和铺名对不对;樊老四守在门洞里,只看门内是不是真空了。至于顾千灯那毫无美感的图样,只是为了让远处的伙计别翻错面。
登记牌分写了前三处经手人的功劳。整个东门,愣是没有另添一个耀武扬威、包揽车货的“东门总管”。
傍晚收摊时,樊老四数着木牌,突然大喊:“坏了!少了一块!”
众人惊出一身冷汗,翻箱倒柜找了半天,最后,竟然在范嫂的破桌底下发现了那块失踪的“可卸”牌。
她老人家,错把这牌当成押碗筹,给收进去了。
“这……这也怪不得我啊!”范嫂把牌翻过来,理直气壮地狡辩,“你们看,这面画两个方块,那面画一个方块,跟我的空碗满碗,长得不也是一个样吗?我一急,就摸错了!”
顾千灯盯着自己画的“硬豆腐”图样,沉默了一会儿。
第二日一早,他拿着炭条,在所有货箱外面,极其明显地添上了两道大车轮。
范嫂也不甘示弱,在自己所有的碗筹上,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只汤勺。
两块原本极容易拿混的破木片,摆在一起,终于有了一个能看懂的区别:一个像车,一个像饭。
可范嫂拿着画了勺的新碗筹试了试,还是不放心。
“画师,这要是到了夜里,黑灯瞎火的,谁看得清画的什么?”她把那两文钱看得比命还重,绝不允许错退哪怕一文钱押金。
顾千灯二话不说,拿起小刀,在所有碗筹的边上,狠狠磨出一个小缺口。而那些车牌,则保持着整齐的边缘。
“现在,闭着眼睛摸,也不会再把卸货牌拿去当退碗钱了!”
樊老四伸手摸了一遍那个缺口,满意地点头:“这个法子好!哪怕下大雨把画全淋花了,老子也能认出来!”
周既明站在那张破桌旁,看着上面的车轮和木勺。
他学着老百姓的样子,把两块牌隔着三步远放下,闭上眼睛,各自摸了一次。
一块有缺口,一块是整边。一摸便明白。
等他再睁开眼,想总结几句县令的感悟时,却发现范嫂已经拿着碗筹回去熬汤了,樊老四也已经把车牌重新挂回了门洞铁钉上。
根本没人留下来听他废话。
樊老四把最后一块车牌从桌边收走,随口问了一句:“大人,这破规矩,明日还试?”
周既明手里还捏着那块整边木牌,点了点头:“试。”
樊老四停在门洞口:“明日来几辆?”
门外,裘大有一把掀开门帘,递进来一张皱巴巴的车单。
“九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