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小树撅着屁股吹名簿上的砖灰。孟鹤年抱着宝贝砚台进门了。
西窗长案挤得像菜市场。
韩月枝那块碰不得的裂砖和五枚废料签,霸道占着左边;杜青一臂长的新寄存木牌,横在正中;陈小树的三册夜学名簿,委屈地挤出一条窄缝。
最右边,倒空着巴掌大一块地。
孟鹤年端详片刻,把砚台稳稳放了上去。
四拨东西,各自站稳。
人没地方坐了。
周既明端着茶看了一圈:“谁先来的?”
韩月枝护着左边:“砖!”
陈小树举名簿:“名簿先摊开的!”
杜青拍木牌:“我这木牌昨日就在!”
孟鹤年抬起袖子,露出一点墨迹,幽幽开口:“这方砚台,随下官用了十七年。”
按年纪论,砚台赢得毫无悬念。
按用处论,谁也不肯让。
陈小树挠头:“我午后还有三个试教的人来认字。夜学名簿里还有六个苦力等着核对呢!”
韩月枝也不退:“我还得把料签带回窑里。不赶紧把敲的声音和裂口对上,下回就不知哪枚听错了。”
杜青大方表示愿意走。
“车行还有旧桌子。”
他把牌一提。
木牌上那半朵歪花,好巧不巧勾住了裂砖下垫的旧麻布。
韩月枝吓白脸死死压砖;陈小树一把抢救名簿;孟鹤年端起十七岁高龄砚台。
周既明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先接谁,最后默默护住了茶。
茶洒了一滴。名簿蹭了一道黑灰。万幸裂砖没散。
杜青把花牌摘出,抱着退到门外:“我回车院!”
桌上空出一条窄缝。
陈小树拉方凳坐下,膝盖刚顶进桌底,裂砖离他鼻尖只剩半尺。
“我若打个喷嚏呢?”
韩月枝面无表情:“转过去打。”
陈小树往右看,十七年古董砚台;往左看,金贵试验料签。
他干脆抽出凳子:“我也回试作坊。”
百工试作坊本就借过夜学半个时辰。
地方大,有院子有木案,还不用把砖从城东搬到县衙。
众人真到门外,看见一辆拆了半个轮的破板车。
车夫蹲在门口就凉水啃冷饼。魏作头和梁小川撅着屁股在换轮边承重木。
院中长案一头死死压着巨大木轮,另一头摊三张旧图,案底塞着破药筐。
魏作头扶着轮子,看见韩月枝抱的砖:“谁叫你搬县衙去丢人的?”
韩月枝委屈:“那边有桌。”
魏作头拿下巴点长案:“咱们这儿没有?”
那只沾泥木轮正严丝合缝占着。
魏作头干咳改口:“今日暂时没有。”
院墙下塞得更满。
漏水木桶、烧裂陶管、断角沟盖、写错的牌子,堆了四年。大件想挪,得先找三个人开道。
孟鹤年抱着砚台站在木屑里:“魏作头,夜学还是每日借半个时辰。”
魏作头把木槌重重放案上:“夜里借,成。白日也借,那我这车还修不修了?”
车夫吓得把冷饼咽下:“修!”
他得赶在落闩前出城,错过时辰骡子多吃夜草,多花一顿饭钱,要老命了。
陈小树据理力争:“我就带人在角落教几个破字,绝对不占轮子!”
“你不占轮子,占老子耳朵!”
魏作头重新抡起大木槌。
咚!
陈小树张大嘴指着字:“这个字念——”
咚!
“念已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