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9章 一张桌,四拨人都说自己先来(2 / 2)

咚!

巨大敲击声砸碎了嗓音。门边徒弟只听见尾音:“小树哥,念啥?几?”

孟鹤年提高声音:“已付之已!”

魏作头又落下一记重锤。

板车轮安静了。试作坊也安静了。

车夫心惊胆战问:“先生,您刚说谁的修车钱已付了?”

“做梦!没人付!”魏作头瞪他,“轮子还没装完呢!”

周既明站在院外。

本想下令让匠人停手让给夜学。可话到嘴边,看见了车夫和冷饼。

白日试教全塞进来,停掉的就是别人的活计、饭碗和今天赖以生存的工钱。

“想办法错开。”周既明提议。

孟鹤年叫苦:“下官白日核对补报,只能散衙讲。”

陈小树摇头:“白日试教的,一个要回家看弟弟,一个申时帮老娘摆晚食摊,一个天黑前赶回城南。只能饭后这一个时辰。”

韩月枝也开口:“我那半个时辰必须卡在收料后、烧饭前。迟半个时辰,公用大灶就被占了。”

魏作头指着板车:“车坏在路上不会提前写信通知!真能往后排的闲活,早排了!”

周既明指天色:“清早总没人了吧?”

车夫高举小半张冷饼:“清早进出城门送货最多,最忙!”

周既明看日头:“正午?”

魏作头敲空肚子:“匠人也得吃饭啊!”

周既明看向门里那把刨子:“夜里?”

魏作头把刨子刀刃朝上翻过来:“黑灯瞎火刨木头,明日诊院又多断指床位。”

周既明问了一圈,硬是没找出一个能让人人都空闲的时辰。

这诡异场景,让他想起上辈子替六个部门协调开会时间的绝望。日历上都写“可协调”,真摆到桌面,唯一能协调的就是让发起人别开。

他看着这群人。这回发起人是自己。上辈子经验不宜照搬。

“今日先修完轮子。”周既明妥协。

陈小树焦急:“那下午三个人来了,坐哪儿教啊?”

周既明破罐破摔朝来路指:“去县衙廊下!”

陈小树担忧:“万一下雨呢?”

周既明猛抬头,老天爷像作对似的,聚起一片乌云。

这辈子最讨厌两种事:一是升官,二是刚说完被老天拆台。

轮子先装了。

车夫付清十五文修车钱,赶在落闩前出城。魏作头没因为县令来就推急活。

他掰了一半冷饼给木工学徒:“凉透了。”

学徒直接塞嘴里咬:“再干等半刻也不会热起来。”

长案上只留下十五文汗臭修车钱,没多生出一笔“配合调度”赏钱。

午后试教的三个人趁雨没真落下,在县衙狭窄廊下凑合上完。下一回若下雨草席往哪儿铺,依然没人答得出。

夜学照旧开了。

木槌停,刨子收,匠人扫出角落。

孟鹤年一板一眼讲“已付”“未付”;陈小树拿旧饭牌让人辨认;韩月枝抱着裂砖坐最角落,膝前严实铺着破布,没让石屑掉旁人鞋里。

半个时辰后,准时散课。

匠人立刻毫不留情把另一个木轮搬上长案。

名簿、裂砖、饭牌和十七年古董砚台,灰溜溜往后撤。

一个杂货伙计本想多留片刻请教烂欠账,看木轮抬上来只能把账纸卷起:“先生,明晚您还来讲么?”

孟鹤年:“明晚不是我轮值。”

“那我初九再来。”

“若是自家的账,去找当初收钱的人对,莫把认字课当讨债公堂。”孟鹤年提醒。

伙计塞回怀里嘀咕“欠钱的混蛋天天在街上晃悠”,转身去追晚食摊子了。

周既明独自站在院中。

看孟鹤年抱砚、陈小树夹名簿、韩月枝托裂砖。

人人都塞满了不得不拿的东西。放眼栖山县,唯独没一张能安稳留到明日的空桌。

县衙西窗长案被杂物占满。

试作坊满是木屑的长案,仅仅只能在夜里空出那可怜的半个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