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到白日试教时辰。
雨不大,刚够把县衙廊下石板地打得滑溜溜。
陈小树刚把破草席铺开,头顶漏水毫不客气往草席正中间砸。季小芹放下装破竹筹的竹筒,底下立刻洇湿一大圈。
“这纸搁哪儿?”
季小芹认真建议:“纸不能搁水里。”
很正确,没用。
前三次试教已结束。今日这回,是卖面片的季嫂、编筐的赵大梁,还有车行一伙计,各咬着牙又掏四文钱专门续的。想看看真能不能拿回摊上当钱用。
钱已揣兜。总不能让这三个人坐雨水坑里学“干”字。
周既明只得把人带到百工试作坊。
没敢进那间霸占着长案的正屋。
魏作头臭着脸,在南墙外屋檐下扫出一小块空地,离木轮、灶火都远。陈小树铺好草席,把季小芹的破竹筒、赵家大儿的住处木牌、车行伙计的车签,一字排开。
“今日不从书上找字。你们干哪行的,先说回去最急着要认什么。”
车行伙计举手:“已付!未付!”
赵家大儿吸鼻涕:“我要学写我爹在哪儿干活,我娘总找不着他。”
季小芹把竹筒十二根细筹全倒出来:“认哪碗面片收了钱,哪碗没收。”
车行伙计撇嘴:“这不还是已付、未付吗?”
“不一样。”季小芹挑出两根细筹,“有一碗是我娘自己吃,还有一碗是端时脚滑汤洒了。不能都算客人欠钱!”
伙计盯着筹,大手下意识摸向怀里一叠“未付”木牌,慢慢停住。
陈小树拿炭笔,在一根细筹上画碗形,在另一根画一道斜线。
季小芹嫌弃:“汤洒了,又不是把客人碗摔碎。你画斜线,我娘肯定以为我砸碗了!”
“你自己画!”
季小芹接过,画了一只一边大一边小的歪碗,旁边重重点三个黑点。
陈小树嘴角直抽。怎么看怎么像正在拼命流汗的王八。
赵家大儿凑近:“小芹,这是汤?”
季小芹理直气壮:“看久了,它就是汤!”
陈小树没去改。小摊贩自家能认出来,比先生画得像更要紧。
受启发的伙计赶紧摸出三块旧车签。
全刻着“未付”。
陈小树傻眼:“这不都一样?”
“字长得一样,事儿完全不一样!”伙计学季小芹把牌子分开,“这张是客商欠车脚钱。这张是车行替瘦马垫草料钱。这张是杜掌柜答应给赶车人的夜钱,还没支出来!”
“那你以前怎么分清谁欠谁?”
伙计拍脑门:“全靠脑子记!”
陈小树把三块同字签啪地叠起:“哪天拉肚子发烧忘了呢?”
伙计看着混在一起的牌,笑容僵住。
季小芹把“乌龟碗”往前一推指点:“画东西!”
伙计恍然。欠车脚钱的画鼓囊囊包袱;垫草料的画乱糟糟草;给夜钱的画半只破车轮。
虽然草像三根稀疏头发,包袱像拍扁方饼。但拿回车院交账,至少绝不会再发生追着客人讨车夫工钱的倒霉事了。
这边刚写完字,院里出事了。
一学徒推装烂木屑破陶管的独轮车,左轮偏上墙根碎砖。碎砖一滑,撞向墙边立着的韩月枝那块宝贝裂砖。
裂砖晃了两下,朝前倒下。
鲁成赶上来,伸脚死死抵住将碎的砖角。
万幸砖没砸人没碎。但最外侧摇摇欲坠的碎角滚进草席,停在季小芹膝盖前。
三人吓得往后挪。
魏作头黑着脸冲出,先看人没受伤,把碎角拨回砖边。猛转头大骂:“谁把快散架的裂样立墙边的?”
学徒哆嗦举手:“师傅,实在没地方放了……”
魏作头指季小芹位置:“没地方放就能拿孩子腿当挡砖架?!”
魏作头把裂砖放平,冷冷看陈小树:“带你的人,出去教。”
陈小树急红脸反驳:“刚才那砖可不是我们碰倒的!”
魏作头抓裂砖上沿:“我知道不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