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道不是凭什么赶我们走?”
魏作头朝鲁成那只被粗糙砖角狠狠蹭破皮的鞋头抬下巴。
“因为下一块倒下来的砖,未必还能恰好有人拿脚给你们接住!”
话硬得像铁,没法争。
鲁成移开脚,旧布鞋鞋头已经划出破口快露大脚趾。他没骂学徒,先放倒裂砖,搬两块矮木墩卡住两头。又挨个检查院墙:木轴套放平;废陶管口朝里靠墙;沟盖残角下结实垫木块。
“今日滚出来的只是碎角。”鲁成直起腰看学徒,“明日若半人高沟盖倒下来呢?”
学徒跟着搬:“鲁叔,全平放着,墙边更挤,没下脚地了。”
“所以要想办法腾出新地方,而不是为了省事,把危险破烂一层一层越摞越高。”
季小芹站在院门外,转头问陈小树:“小树哥,以后我还能来这儿学认字么?”
鲁成看她一眼,声音硬邦邦:“想学认字,去专门教字的地方。想学看石料,先回家问爹娘,再去找赵师傅拜师。这里天天推重车跑,到处是苦力。不收一个十二岁孩子站随时掉砖的墙脚底下凑热闹。”
季小芹默默把十二根细筹收回破竹筒,低头拍掉裙角砖灰。
“小树哥,我明明只是想学认我娘摊子上的面片碗,为什么非要坐在一块随时砸烂我脑袋的裂砖旁边?”
周既明站在屋檐外。
季小芹这句童言无忌,比自己脑子里想的“分地方放”清楚得多。也刺耳得多。
三人和湿草席彻底被赶出门外。雨还在落。
脾气臭心不坏的魏作头从旧仓拖出一张沾灰窄木板,横架在两只空破筐上,弄了张勉强能用的桌子。
一人找一只矮凳。季小芹坐扁药筐;赵家大儿坐木墩;伙计刚坐上一只结实编筐,发现底部竹篾可拆,吓得立刻弹起。
“那只活底筐一会儿还要试重!”魏作头隔门喊。
“您怎么不早说!我一屁股下去就成死底筐了!”
“你要坐别人东西前怎么不早问!”
白日试教终于继续。没长篇讲书。
陈小树让三人把带来的破木牌细竹筹分成两堆。
一堆是通用的:数目时辰、已付未付、交货去向。
另一堆是行话黑话:豆面揪片酸淡口味;收破竹篾松紧暗号;板车防盗缺口。
赵家大儿指第一堆:“就在这儿一起学?”
陈小树把第一堆推过去:“对。”
赵家大儿又指第二堆:“第二堆呢?”
季小芹把流汗乌龟细筹收回怀里:“当然回家问我娘!”
伙计也做贼似的把稀疏头发、半个车轮的车签死死揣进内襟。车行可不打算把防贼暗记大喇喇教给满街人。
下课时,三穷学生各出四文,一文不少交给陈小树。
孟鹤年今日没来,没他的份。魏作头搭木板破筐,也绝没厚脸皮去抽十二文辛苦钱的场地费。
当然木板不是白借。原本今日要清出当柴火烧的,课散照样归回旧仓。
季小芹抱竹筒回南街时,季嫂刚卖完十碗豆面揪片。
季小芹献宝把十根细筹排开。七根画圈代表当场收现钱;另外三根,画端走的手、洒汤的乌龟、自己画的小人头(自家吃)。
季嫂指洒汤筹疑惑:“这画的怎么像乌龟?”
季小芹得意平放:“别管像什么,只要是这根,就代表那碗面片没收钱!”
季嫂固执点乌龟背:“没收钱?为何没收?”
季小芹煞有介事划了一下:“乌龟把那碗汤给背走了呀!”
季嫂没看懂那幅怪画。但听懂了钱。
毫不犹豫把乌龟细筹单独抽放灶台,没混进讨债竹筒里。
她又指画丑爪子的细筹:“这是谁端走?”
“曹婶。今儿没带零钱,明早给。”
“行。”季嫂点头,“先立账筒里,等她明早拿钱换。”
第二日一早,曹婶端干净粗口大碗回来。碗底稳稳压两枚沾水渍铜钱。
季小芹高兴收钱,把横放的细筹立进已付竹筒。
季嫂原本只为不被食客骗,没成想女儿去一天字没认多少,倒因为一只流汗乌龟,先替摊子少记了一碗本不该讨的死账。
可县衙西窗下永远挤满破烂的长案,依然堵在周既明心口没解决。
不过至少想学认字的穷苦人,不用再为抢一块能坐人的破草席,去跟一块随时砸破脑袋的裂砖玩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