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既明也没端县令架子命令扯布。共用尺法能让穷人少做错门板。私家榫法绝不能因为借了县衙屋子,就成了逼人家白送的公家手艺。
魏作头摸下巴:“我教啥?”
梁小川嘀咕:“您教怎么骂人难听……”
魏作头抬脚就踹。梁小川刺溜躲师傅背后。
最后给魏作头写:看旧样、记做坏处、作场避火避刃;手艺另问本行匠人。
陈小树也弄了块牌。只教刚入门的姓名、住处、收付、常用图记。
他真怕拿石头问他,他甩给鲁成;拿公文问他,他找孟鹤年。能替季嫂画流汗乌龟,不代表敢替全县写状纸。
韩月枝抱裂砖眼馋:“我写什么?”
魏作头斜眼:“你也能教人?”
韩月枝摸出五枚乱七八糟料签:“我能教当时哪两枚听岔了。”
“能辨好石料么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先别挂先生牌。”鲁成收拾凿子,“你明晚把听错砸坏石头的当笑话讲,让下批人别走老路。”
韩月枝把两枚“裂”字签摆桌上。承认做错,和硬撑着替人断料,完全两码事。
当晚夜学半个时辰照旧。讲钱、灯油、废木片按老规矩。没人因多了“先生牌”就要求师傅白干。
孟鹤年教字,鲁成只在有人拿不准旧料牌时看半刻钟。马守义拉梁小川走前,留下一根谁都能用的旧短尺。
鲁成只接手看了烂沟盖断角和抄错废签。当第三个人抱来破门槛石时,鲁成面无表情把凿子装回布套。
“明日天亮拿去料场看。”
那人急掏钱:“鲁师傅受累,我添一文!”
“添十文天也不亮。”鲁成指石纹,“我家饭扣在热锅里等。此时要一眼看错,你切废料损失不止一文。”
鲁成约了次日石摊见,提凿袋就走。说好半刻绝不因挂牌就觉得家里的饭该等到凉透。
一车行学徒举缺角灰砖请教孟鹤年:“这条白色痕迹,账上是不是统称‘裂’?”
孟鹤年立刻指门边:“问鲁成。”
鲁成接过砖随便敲两下:“这是烧出的泥砖。我不看泥砖。”
学徒欲哭无泪:“那我问谁?”
“问窑上烧砖匠人。”
“今夜没烧砖匠啊!”
魏作头冷哼:“那就写‘待问’!别硬把自己不知道的写成知道。”
陈小树拿笔在料签背面重重添两字:待问。
没有答案,最起码给“不知道”留了坦诚的位置。
学徒死心眼,第二日早真抱砖去城西窑厂。
老把式刮白缝掂碎角:“里头白缝是受热不匀憋出。外头缺口是昨天滚地生磕的!”
学徒涨红脸:“不是我滚的!”
老把式翻白眼:“砖又不会长腿跑去撞墙!”
学徒不敢争,详细记在料签正反面。旧缝有来处,新口没混入。晚上“待问”牌摘下时,孟鹤年只照念窑匠原话,半字没改,更没厚颜无耻说是自己看出的。
散学后门边静悄悄。几块牌夜风里晃荡。
“不会写长状”“不诊病”“私传榫法不在此讲”挤在姓名下。字有小有歪,没人觉得丢人去刮。
周既明看很久。上辈子开会,人人都怕说“我不会”,生怕显得没用被扫地出门。这帮泥腿子大大方方先把“不会”写门面。省得别人真拿死人难为孟鹤年。
他心里轻松,伸手想把最歪的牌摆正。
刚碰牌忽然愣住。背面细炭笔偷偷写行小字。
>周县令:可问要解决什么,不可问具体怎么做。
周既明猛转头:“这谁写的?!”
陈小树比兔子快溜出院门。
魏作头装聋作哑死命擦木槌。
孟鹤年拿破布无比认真擦没墨破砚台。
整个试作坊,瞬间无比忙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