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也有三处漏雨。
雨进门就落。第一滴砸西厢桌角,学生头也不抬把砚台平移三寸。第二处落过道,底下破陶盆接得稳稳。第三处沿大梁顺爬,正正滴在教谕背后“勤学”牌匾两字中间。
苏见山仰头看墙上水印:“今日刚画的?”
教谕捻须:“前年。”苏见山用指腹重重蹭,墙灰吃进墨里。
苏见山又指小圈:“小圈呢?”
教谕道:“去年。”
窗外雨沿旧圈滴一线。
“今年没画?”
“漏的位置没长进,不必年年添功名。”
胡谨没理会这文人的酸词,开始老老实实地数人头。正屋二十个。西厢十六张桌位,却只坐了十五个。
“少了一个?”胡谨盯着空位。
靠窗学生立刻举手告状:“没少!陈松嫌漏雨,搬门边蹲着了!”
叫陈松的半大孩子委屈巴巴地抱着书箱坐在门槛旁,原来那张桌子正被雨水无情地冲刷。他一边竖着耳朵听课,一边伸出脚死死护住接水的破陶盆。不管谁从旁边经过,他都得赶紧把脚缩一下,生怕陶盆被谁踢翻。
“那边为何有个空座?”胡谨指着角落。
“阿全午后去磨坊干活了,他只有上午才来。”
胡谨在十五那个数字旁边,为难地留出了半个空格。“那这阿全,到底算不算在学中?”
教谕理直气壮:“束修照交不误,功课也照做不误。家里来大活了,人家请半天假去赚口饭吃,有啥不行?你若问今日申时坐屋里挨淋的,他不算;你若问这月挂名的,他当然算。”
胡谨被噎住,转头指着廊下那一长排五颜六色的饭盒:“这些,都是由县里出钱供的午饭?”
教谕看他一眼,把头摇得像拨浪鼓。县学穷得只管烧几锅热水和撒点盐巴的淡菜汤。饭全是由各家自带。只有六名交不起束修的穷孩子,他们的午饭是由镇上的米铺、纸铺和棺材铺轮流大发善心给送的。墙边挂着三块小木牌记着谁家送过几日。
“棺材铺?”胡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靠门的小胖子嘴快:“棺材铺掌柜的说了,做他家买卖的人,最好不要死得太早,多吃点好的能多活几年。”
胡谨眼尖,一眼瞥见小胖子饭盒里那块油汪汪的酱肉:“这酱肉也是棺材铺发善心给的?”
“不是!”小胖子像护食一样把饭盒往怀里一收,“我姑母过节给的!”
“那这酱肉就不能算县学供的饭!”
“本来也不是!”小胖子白了他一眼。
胡谨无奈,只好把“热水淡汤”和“铺户供六份饭”老老实实分行写。墙上那轮送牌他没敢拿来催促人家,那块宝贝酱肉也没被他抄进县学的用度账本里。他看着自己刚才写下的那个“十五”,叹了口气,又默默添了两行解释说明。
他觉得今天真是见鬼了,跑了两间破学舍,愣是没遇见一个肯老老实实、规规矩矩待在账本格子里的数字。
雨越下越大。
苏见山蹲下身子亲自量了漏水处,又让孩子们挨个把西厢最窄的过道走了一遍。孩子们拖着桌子“刺啦刺啦”挪位子时,他没有打官腔叫停摆整齐。只是默默记下:下雨天,县学会少三处可坐的地方;而旧仓修缮申请,至今像一张废纸一样压在县衙案头。
查完县学已是午后。那破陶盆里积了浅浅一层浑浊的雨水。
诊院的一名小学徒打着破伞跑来,给两名府吏送话。
“许青禾问:两位大人,医舍是查白日,还是要查夜里?”
胡谨警惕地问:“有何区别?”
“若是只看白日,咱们那几张破床,足够用了。”
胡谨问:“那要是查夜里呢?”
小学徒咧嘴一笑:“许掌柜说,请二位大人吃过晚饭再来,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
说完,小学徒顶着破伞一溜烟跑了。
胡谨低头看了看今天这本已经被自己涂改了三次破人数的账簿。苏见山在旁边,面无表情地把量过漏雨过道的麻绳一点点卷好。
胡谨心里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:诊院那几张床,今晚恐怕也不会肯安安稳稳地待在纸上的格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