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末,胡谨和苏见山踏进医舍院子。
屋里点灯,只有两张破木床。一张躺着发热哼唧的孩子,另一张空着。
胡谨看一圈松口气。数字总算肯老实待在个位数了。
刚写下“病榻二”,许青禾从后墙角落里“刺啦”抽出块窄木板。
“苏书吏,搭把手。”
苏见山过去接住一头。把木板架在两只装杂物的旧矮箱上,铺层旧褥子,拼出一张看着随时塌的临时诊榻。
胡谨死死盯着纸上的“二”。
“许掌柜,这破板子……算不算床?”
“今夜若有急病用,就是床,便算。”许青禾擦手,“若没人用,就是挡风破木板,不算。”
胡谨笔尖悬在“二”字后直哆嗦:“不用时放哪?”
许青禾用下巴点点黑黢黢墙角。
“褥子呢?”“收柜里。”
何小荷去开垫底下的矮箱。
胡谨指箱子:“也是现成拼的?”
何小荷探头白他一眼:“左箱装净布,右箱装空瓶。搭床得先把东西全搬出来!”
胡谨无奈,在“二”后面憋屈添上“临一”。
“胡书吏,先别写死。”许青禾又说。
院外进个汗酸味赶车人。走得稳当,右眼痛苦闭着。白天换车篷绳子木屑崩眼里,为不扣工钱硬忍到收车才来。
老伙计指空病床让他坐。
胡谨立刻转头:“他坐床,算不算占床?要记吗?”
赶车人斜睨胡谨:“官爷,我若蹲地上看病,诊钱能少算一文吗?”
“……不能。”
“那不结了!花一样钱凭什么不能坐床?”
许青禾没理他们,把赶车人叫到窗下亮处,没让他真占床。
何小荷端温水拿净布,老伙计举油灯。
赶车人仰头,手死死捏旧毡帽。仿佛生怕木屑没挑出来,帽子先被扣下抵药钱。
许青禾手脚麻利冲出木刺。赶车人眨眼睁圆了。
他急吼吼问:“许大夫,明日一早还能去赶车吗?”
“今晚别揉。明早若红痛流泪,立刻回来。”
赶车人自动翻译:“只要不痛,便是能接着赶车赚钱了!”
“……我可没说。”
赶车人根本不听,破毡帽往脑袋一扣,痛快付诊钱转身就走,生怕走晚被强留。
胡谨低头看簿子。人看了,刺挑了,床没占。
他叹气,在“病榻二、临一”下认命添行:
>坐诊一,看完即走,不留。
周既明在旁生出同情。这书吏从早到晚最大愿望大概是碰见从头到尾算“一种”的人或物。可这县里的人和屋,都不肯成全他。
戌初,秦嫂背大包袱取产包。南街有孕妇发作,今夜先去看,不一定接生。她不可能同时占着医舍和产家。
胡谨警觉:“秦嫂若不在,今夜谁守医舍?”
“我。”许青禾答。
“后半夜呢?”
“秦嫂若回来就是她守。若不回,老伙计在前面照留好药单看火炉、有急诊叫人;我睡后屋,真有事再起。”
胡谨笔尖空中尴尬画圈,从秦嫂移到老伙计,又折回许青禾头上。转头看小丫头:“何小荷呢?”
“今日随值,只到子初。”何小荷自己答,“过了时辰就回家。绝不独守院,绝不自己问诊瞎开药。”她把废木片码药案边。
胡谨朝她举笔:“算医者吗?”
何小荷摇头:“不算。”
胡谨的笔尖又往“杂役”那栏偏:“那……算进杂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