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 医舍夜里多出来的那张床(2 / 2)

何小荷皱眉。许青禾没说话,去门边取下窄木牌拍胡谨面前。

上面端正写着:随值。

底下小字:能替大夫记人、取已指明药材、传话、死守时辰;绝不诊病开方接生。每旬排两晚,寻常一晚六文,拖过时辰加钱。

胡谨没敢把她塞进死格子,照木牌另起一行:

>随值一,时日不常,能力有限,明码标价按次给钱。

何小荷看他写完满意冷哼,回药案后收木片。

戌正,门外杂乱脚步声。

扭伤脚踝的脚夫被两同伴死死架进来。刚卸完盐包,右脚挨地就钻心疼。

方才空着的正经病床这回躺了人。

发热孩子躺里屋床。脚夫躺前屋床。破板拼的“临时木榻”横在两屋过道中间。

苏见山上前把窄榻往墙边挪。才挪半尺,底下装净布的箱子“砰”死死顶住里屋门。再外挪,药案前过道只剩侧身勉强挤过的空当。

许青禾没抬头:“今日这板子若用不上,待会儿拆了收起。”

苏见山冷脸:“若真倒霉来急诊用得上呢?”

“那便问这两屋谁能往边移,谁能用草席凑合,或谁病不重先回家。若都不能……”许青禾叹气,“只得把破板子加进来挡过道。”

苏见山抽皮尺量窄缝:“抬担架过得去吗?”

没人说话。苏见山去门外借旧担架。

两差役充苦力抬空担架进院。前面差役侧身勉强蹭过。后头差役想转肩,担架角无情勾住木板旧褥边。

褥子被硬扯下半幅,露出装空药瓶旧木箱。箱盖没严。

“咕噜噜——”

空药瓶滚出,在木板滚两圈眼看要碎。

胡谨眼疾手快捞住。

箱子动静传到里屋。发热孩子惊醒:“大半夜什么打碎了?要赔钱吗?”

何小荷大声安抚:“什么都没碎!好好睡,没人扣你药钱!”

孩子“哦”一声睡过去。

苏见山面无表情指挥差役把担架退出门,重新用绳量堵死过道。

没大发善心提议拨款扩建,也没空口许诺。实事求是写下:

>常榻二。临榻一,启用即占死净布箱与担架救命通道,不可常设,需另寻地方。

脚夫伤没动筋骨。许青禾上药推拿嘱咐回家养着。跌打药钱和误工钱由货栈和脚夫按规矩另谈。诊院没为给府吏表演负担重,硬留人占一夜床油。

同伴扶脚夫走时,胡谨问:“方才你们架进来的?”

脚夫停步着急纠正:“是扶!不是抬!不是架!”

“有分别么?”

“分别大!我只扭脚没昏死!你公文写我被‘抬’进来,明日掌柜以为我摔掉半条命,绝不敢再派活!”

胡谨看着他把饭碗看得比命重,叹气把“二人架送”涂成“二人扶行”。脚夫不识字,盯笔尖听念一遍才放心挪出门。

临时木板榻又拆了。木板归墙后。褥子拍灰塞回柜。矮箱各回角落。何小荷重数净布,生怕一撞少一块。

胡谨看救命病床变回破木板。今日破诊院一共看四个人:留两个,走两个;干活有三种拿钱值夜身份;能安稳躺的固定床,仍只有两张。

他终于明白为何下午县学时,许青禾非让吃过晚饭来查。白日只看见板子和床。晚上有人发热扭脚进进出出,所有人抢用仅容侧身过道时,才会看见强塞第三张床,会把医舍堵成什么要命样子。

两名书吏回县衙已近亥初。

借用的东厢长桌上,不给喘息地整齐叠着四只账箱。户房等送新增居停册。工房等取公井分布图。罗九成放了报失册非要确认。

这堆文卷最上面毫不客气压着孟鹤年短纸条:

>补报公文须于明日封底结账。若因查验逾期返回府城车脚钱,由府吏自行承担,县衙绝不倒贴。

胡谨攥着满是“借凳、坐包、扶行”的勘验纸,发现连放下这张纸的空地都找不到了。

苏见山冷脸把纸往临窗空隙硬塞。刚落稳,窗缝吹进夜风。

“哗啦”脆响,勘验纸滑到落灰地上。

胡谨弯腰捡纸。他今日跑断腿查了一间破学舍、一座漏雨县学、一座晚上放不下板床的医舍。

查到最后才发现:这栖山县里,最他娘缺桌子的地方,其实是这间县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