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既明赶到南街染布铺时,房主带来的两个本家后生正堵在门里。
一只实木货架刚被抬起半边,租客便扑过去压住另一头。架上没干透的粗布往下一滑,靛蓝色水滴落在他手背上,又顺着指缝砸到地面。
最上面一匹布已经滑出两尺,湿漉漉地搭在横梁边缘。租客不敢松手去扶,只能用肩膀顶住。货架一头高一头低,木腿在砖地上拖出刺耳长声,后院闻声跑来的伙计手里还攥着一根染布杆,也不知道先救布还是先救人。
“谁敢再动一下,我这批布毁了,便从谁家锅里舀饭吃!”
后生不敢真松手,只能弓着腰僵在那里。铺子后院还有七口半人高的染缸,缸里蓄着沉甸甸的染水,缸壁结满深蓝硬壳。别说一天搬空,光把那些水处置干净,都不是一句话的事。
第二份铺纸就夹在叶从简的随身木匣里,旧纸末尾写着“余九日”。周既明人刚跨进门,刺鼻的染料味就顶得叶从简偏头咳了一声。
周既明先让堵门的两个后生停手。二人仍扶着货架,不敢往下放——底下滚进了一只染料木勺,硬落便要压断。租客的伙计趴下去把木勺够出来,袖口在地上拖成了蓝黑色。
“现在放。”周既明道。
四条木腿落地,湿布总算没掉。租客仍站在货架前,一只手还按着架沿,像怕周既明一转身,后生便会再抬一次。
租客从怀里掏出泛黄的旧纸,手上染料蹭在纸角。
“县尊,这上头还有九日。他天没亮便带人堵门,要我今日就按一百五十文交下个月的新租。不交,连缸带布往街上扔。大人看看这些东西,哪一样是抬腿就能走的?”
房主是个下巴留着花白短须的瘦老头。他没有空手来,一块带泥的旧瓦、一张泥水匠账单,被他先后放在门外石墩上。
“你只说自己搬不动,怎么不说这屋顶是谁修的?”房主抖开账单,“前阵子漏雨,水顺着梁往下淌。泥水匠两名、灰浆三桶、新瓦五十片,工料三百文。我要是不修,他这些布早泡烂了!”
租客压着货架,手臂还在发抖:“屋顶是你修的,我没说没修。漏雨那夜,我也搭了梯子替泥水匠递瓦。可旧纸没到期,你今日便不能扔我的货。”
周既明抬头看梁。新换的五十片瓦从屋里看不全,几处重新抹过的灰缝却很显眼,颜色比旁边旧泥浅。靠墙一匹布的顶角还留着旧水印,水印停在灰线以下,没有再往新布上漫。
祁六顺接过修缮账,一项项用手指压过去。泥水匠两人,工钱各多少;新瓦五十片,谁送到门;三桶灰浆,余下半桶补在后檐。租客在一旁听着,哪一项都没有出声反驳。
“三百文能对上。”祁六顺把账还给房主,“这笔钱确实花在这间铺上。”
房主立刻将账往租客眼前一送:“听见没有?我不是趁升县空口涨价。”
租客避开快戳到鼻尖的账角:“修屋是实,九日也是实。我没拦你下个月开价。”
“我何时说白修?”房主从棉袄袖里掏出两块木头价牌,并排拍在门板上。一块旧墨写着一百二十文,一块新朱写着一百五十文。“外地来的香料商肯出这个数。我先问你,是念三年租客的情分。你不肯加,还要占着铺子挡我收钱?”
那块一百二十文的旧牌边缘已经被摸得发亮,新牌上的朱砂却刚干不久。房主把两块牌贴得紧紧的,仿佛只要挨在一起,后头那个价就能提前挤进旧纸里。
“我争的是这九日!”
“这九日若仍给你,下一家便晚进九日。每月差三十文,这亏谁补?”
祁六顺把旧租纸接过去,先看起止日期,再看两块价牌。他伸手将一百二十文那块压在旧纸上,把一百五十文那块往旁边挪开。
“三十文是下一个月的差。”他指着旧纸末尾,“这九日还在上一个约里,不能把整月差价塞进九日。两笔钱,不在一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