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满仓把旧木钱匣放到竹器铺门前的矮架上,陈掌柜没有伸手接。
矮架原本摆着两只待卖的竹篮。钱匣往中间一落,其中一只被挤得往外滑。陈掌柜探手托住竹篮,把它放到脚边,仍没碰那只钱匣。
匣子边缘磨得发亮,四角铜包边早褪了色。盖子没有扣严,里头的铜钱随着柳满仓的手一抖,撞出一阵沉闷的响。他把匣盖掀开一掌,里头的钱绳一层压着一层,最上面还沾着他掌心的湿汗。
“十二贯都在这里。”柳满仓按着匣盖,“陈老哥,咱们说了这么久,你总得给街坊留一点情分。”
柳小满站在父亲旁边,手里捏着两张皱软的算价草纸。周既明就在柜边,伸手接过草纸。
纸上画满圈叉,几处墨迹被掌汗晕开。旧价十七贯八百文写过两遍,旁边还留着算盘算到一半的零碎数目。周既明翻到背面,仍没找到手印、画押,也没有一文定钱的记载。
“这两张纸,只能证明你们谈过价。”他把草纸交还柳小满,“没定钱,没定契,锁不住铺子。”
说完,他向后退了半步,肩膀靠在竹器铺门柱上,把矮架前的位置让给柳家父女。
陈掌柜站在门槛里,手里攥着自家的生意账簿。
“老柳,不是我翻脸。府城来的商人肯出十八贯八百文,还能比你们更快把全款交足。”他把账簿在掌心拍了一下,“你们连原先十七贯八百文的旧价都没凑齐。我也等着这笔现钱办自己的事,总不能放着能落袋的钱不要,只等你一句街坊情分。”
陈掌柜将柜上的钥匙往账簿上一搁:“我不哄你们先交定钱,也不拿这十二贯锁铺。你们若还要谈,钱和纸一道备齐;府城那边若先谈妥,我也不会让人家白等。”
柳满仓的背比平日在摊前忙活时弯得更低。他把钱匣又往前推了半寸,匣底在木架上磨出短短一道响。
陈掌柜用账簿压住柜上的钥匙:“别再推。十二贯不是十八贯八百文,我今日若把这匣钱收进门,明日又说不清它究竟管什么。要买铺,便把钱和纸一道备齐。”
柳满仓的手还抵在匣后,听完才把它拉回原处。
“咱们早就盘过账。小满连前后门宽窄都量过,就等着把钱凑齐。你说加一贯便加一贯,这叫我们到哪里——”
“爹。”
柳小满只叫了一声,柳满仓后半句话停在嘴边。
她把两张草纸铺到钱匣旁边,用手掌一点点压平。随后从布兜里摸出平日记账的秃笔,借陈掌柜柜边的小砚蘸了墨。
第一行,她写下十二贯。
“这是爹拿出来的家底。”
第二行,她写下两贯七百文。
“这是我的本钱。”
两行数字挨得很近,钱却没有混在一起。柳小满用笔杆在中间轻轻一划,先抬头看向陈掌柜。
“陈大叔,咱们没定契,也没交定钱。府城商人若真能出十八贯八百文,还能先把钱交足,你选他,我们没话说。”
陈掌柜张了张嘴,目光落到那两行数上,手里的账簿也慢慢放回柜角。
柳小满的笔尖已经往下移。
“旧价十七贯八百文。十二贯加两贯七百文,一共十四贯七百文,还缺三贯一百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