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门外的风更紧了,吹得车辙里的黄土打着旋儿往人裤腿里钻。
柳小满没理会风沙,她径直走到那个正拿着草纸准备往下念“规矩”的府城商人面前。铺子里那二十四文钱的真金白银亏损还历历在目,她今天要是敢签下一张“卖不掉全退钱”的糊涂账,回头她爹就能把后灶的铁锅给砸了。
“大掌柜。”柳小满没看那张破草纸,直接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,在坚硬的车板上用力敲了敲,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我刚才听见您自己跟车行说,这趟车脚钱是按位算的。这就说明,这车只要一动,不管货卖不卖得出去,您的车钱可是真金白银地花出去了。”
府城商人挑了挑眉毛,把草纸稍微放低了一些:“小丫头倒是长了双尖耳朵。没错,所以我才说,这饼要是在府城水土不服卖不动,或者路上颠碎了发酸了,我总不能贴着脚钱还赔你们货钱吧?”
“您怕赔脚钱,我更怕赔了肉钱还落不着好。”柳小满毫不退让地迎着他的目光,“这几天咱们试了包纸、打了竹格、又挨个量了车板,不就是为了少坏几张吗?但路再平也没人敢保一张不坏。您原来说四文,五文我才交货,还得换一条规矩。”
“五文?”柳满仓在后面听得倒吸一口凉气,本能地想冲上来捂女儿的嘴。在店里散卖可是六文啊,就算大单,少了一文钱的利,二十四张也是二十四文钱!这丫头怎么自己往下降价?
柳小满反手一把拽住父亲粗糙的袖子,硬是把他按在原地,眼睛死死地盯着府城商人:“对,就五文。二十四张饼,总共一百二十文。您现在先付六十文定钱。等到了明天装车前,您可以把箱子打开,一张一张地验!验肉够不够分量,验是不是当天早上刚出锅的新鲜货,连油纸和竹格都由您翻着查!”
她停顿了一下,让这几句话在冷风中砸出响声,然后猛地提高音量:“但是!只要您验完货,觉得没问题,把剩下的六十文钱交到我手里,这箱子一抬上这块车板——”
柳小满再次重重地拍了拍车板:“这一箱货,就归您了!路上要是遇到大雨淋湿了,那是您没盖好篷布;到了府城要是没卖出去放坏了,那是您没找对买主。哪怕您路上饿了自己全吃了,那也是您的事。验货上车,咱们银货两讫,绝不能再拿着酸饼回来找我退钱!”
“你个小丫头,算盘打得比我这做老买卖的还精啊。”府城商人笑了,笑意里却没有多少温度。他抖了抖手里的草纸,“五文钱,我包了路上和府城的全部干系。那要是这饼在府城真卖火了,这‘客路咸饼’的名号,是不是就全归我了?你们柳家以后就只能老老实实在栖山卖粗面饼了?”
“大掌柜,您又在欺负我们小地方人没见识了。”柳小满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弧度,伸手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箱签纸,在那人面前晃了晃。
纸上,四个大字“客路咸饼”赫然在目。但在右下角,用极细却极清晰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:“栖山柳家制”。
“您到了外地,嫌我们家铺子名字长不好吆喝,您尽可以用‘客路咸饼’四个字去叫卖,去揽客。我不管您在府城卖八文还是十文,只要您有那个本事,多赚的差价全归您。”柳小满条理清晰地指着那行小字,“但这每一张包纸的最里层,还有这箱子的外面,必须留着我们‘栖山柳家制’的记号。”
“谁买的,谁吃的,一翻油纸就得知道这是栖山县柳家铺子半夜起来和面烙出来的!我们不霸占您的‘客路’,您也别想抹掉我们的‘柳家’。要是有人吃得好想再定,他顺着这记号,还得来找我们。”柳小满把箱签纸“啪”地拍在食箱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