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见微把桑陵送来的公文往案角挪了半寸,目光落回门槛。
门房两只手各捏着一张纸,黄白不一,边角都被汗浸软了。
周既明案头那本赔过八文的公费小账还没合拢,见状先按住账页:“怎么又有?墙外看热闹的人还没散呢。”
“正是看了墙才递的。”门房把两张纸交给叶从简,“一个说先前的话没写全,一个说他这桩是新的。人都在门外等着,没嚷。”
沈见微看了一眼窗外。
公开墙正中仍钉着县令写错的原纸,朱圈把“窑户试出透光薄边”八个字囫囵圈住。旁边的更正没有把失败小样写成成货,也没把县衙的笔误抹掉。再往下,是九名短工愿意公开的钱数与最少事实;一把锄头压着三张各护一截利益的纸,归属还空着;墙角才添的错催纸折住姓名住处,八文赔付与旧签撤换另列两条。
能证明的钉着,不能证明的也写着。县衙自己错在哪里,更没藏。
墙下有人指点,有人嫌字多,有人看完只问那八文到底从哪本账出去。没有一张纸说周县令断案如神,倒有一排小字把他这几日丢过的脸数得清清楚楚。
叶从简先展开左边那张。纸上写的还是那把旧锄,只补了一段先前没写明的用锄时日,又列了一个待问的见证人。
“另立一件?”周既明问。
“不另立。”叶从简把三张旧纸的共夹取来,新纸贴着夹角比了比,“纸上自称的是同一人、同一把锄、同一段争执,只是补前一张没写全的话。夹回原卷,注明何时补、补了哪一行。见证人只记待核,不算已经证明。”
杜文周从旁翻到原页,没有去猜锄头是谁的,只在未清一栏添了一笔。新纸进了旧夹,共夹仍是一只,归属处仍空着。
门房探头问:“外头的人等着一句准话,今日能不能知道锄归谁?”
“不能。”杜文周把共夹扣好,“他补的话收了,见证还没问,旧柄、出钱和长期使用也没核清。告诉他,不另收一件,不等于今日就替他赢。”
门房把原话带出去。外头的人嘟囔了两句,大约嫌县衙收纸痛快、断锄太慢,到底没把补正抽回去。
周既明看着少用了一只木夹,肩膀刚松半寸:“好歹没凭空多出第四把锄。”
叶从简手里还有第二张。
那张纸比前一张干净,底边却洇着一道水痕。上头说的是巷里一处排水倒灌,污水进了邻家的药棚,已经湿了几包待拣的药材。两家都说水不是从自家这边堵住的,人在门外站得隔开,纸却是一起递进来的。
周既明才松下去的肩又提了起来:“水还在往里灌?”
门房摇头:“眼下停了。药包垫高了,沟口与湿处都没人敢动,等县衙去看。”
沈见微伸手碰了碰纸边。水痕已经半干,沾指的气味却不假。这不是为了多领一份东西拆开的重复纸,也不是谁替旧案补一句话。麻烦刚发生,东西还湿着,人就在门外。
“收。”周既明把纸推回叶从简面前,“先记送进来的时刻,别先写谁堵的。叫两边把原处留住,药材只许垫高,不许拿坏的往里添,也不许把湿的先扔了。今晚先别动手,明早让该看沟的人去看。”
纸进了承发木夹,只立“待查”,没有输赢。门房出去传话时,周既明又追到门边补了一句:“两边若还想骂,隔着巷子骂。谁抄家伙,先把扁担放门房这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