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很快传来木头搁地的一声闷响。只一根,另一边的人不肯吃亏,也把手里的东西放下,又是一声。
周既明听得牙酸:“状纸刚进门,兵器倒先入库了。”
叶从简给第二张纸夹上待查签,递出去让两边各认一眼。一个先看“已收”,另一个先找“谁赔”,没找着,便又抬头瞪对方。门房把两人往门槛两边分开,自己守着那两根扁担,倒像临时接了个木料摊子。
沈见微没笑。他跟着走到公开墙下,冬风把几层纸吹得沙沙响。
有人嫌县衙把一把锄头拖到今日还没断,有人又指着“待核”二字说,没断总比没问便判强。刚才递第二张纸的两个人隔着几步站着,各自盯住墙上的县衙错处,谁也没走。
墙上没有青天。
门却还开着。
沈见微沿墙从左看到右。能复核的钱数旁边压着账页号,材料小样的薄边仍写着脆、贵、未定型;锄头纸下没有物主,县衙的错催纸上也没有一句“虽错无损”。墙板不好看,风一吹还东翘西翘,却没有哪块空处专留给百姓磕头谢恩。
刚补锄头纸的人在墙下站了一会儿,找到“证言待核”几个字,脸色不算好看。他转身前仍朝门房交代,待问的人明日能来。另一桩新麻烦的两家则谁也没看对方,各自守着纸已收进去的那枚木签。
沈见微回到偏案,把桑陵公文重新展开。纸比门房送来的两张平整得多,字也端正,开头便是“仓廪充实、民安讼少”。后头分列仓储、转运与民情,处处收得齐整。
他先看仓储,没有下断语;又翻到词讼一栏。
“讼少”两个字写在汇总上,一段干净空白。没有旧案并入多少,没有新事收进多少,也没有哪张因证据不足退回。
沈见微抬头看向栖山案上。
同一把锄头已经有了三张纸,方才又添一张补正;另一张带水痕的纸刚进木夹,门外还放着两根不许带进来的扁担。墙上那些红圈、空栏与更正,哪一样都不好看。
可人住在一处,水会往低处流,锄头会换手,地址会变,哪会因为公文想要清净,便不生出半句争执?
周既明凑过来,瞧见桑陵那行字,倒很羡慕:“仓足,讼少。人家这官当得清闲。哪像我,省下一只木夹,门房又替我收了两根扁担。”
“你觉得无人递纸,是因为无事?”沈见微问。
周既明看了看门外:“也可能是纸贵。”
他说得没正形,手却把两张新纸的边角压进木夹,没让风卷走。
沈见微提起朱笔,没有替桑陵写“假”,只在“讼少”外画了一个圈。笔尖往下,停在那段没有来纸、没有补正、也没有待查的空白上。
朱墨悬了片刻,落下一点。
案这边,两张刚收的纸压在木尺下;案那边,“讼少”底下仍空得能再写一整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