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州刚要把“照原线”写进去,阮十娘却拿炭头划掉第二段旁的一道箭头。
原图上,第一段染坊收布与第二段饼摊、木匠进矮凳,都从东仓柱侧面走。真到换段,两拨人会在柱后撞个正着。阮十娘叫木匠扛矮凳从西边墙凹进,染坊仍从东边收布;阿牛抱空戏箱沿软屏退,三路同时走了一遍。
布没碰凳,凳没碰箱,取水桶也从中间照常过去。空车旧辙、消防水缸、客栈三尺柴路,一处没动。
“箭头改西边。”阮十娘把炭头递给阿牛,“今晚你守这一笔。谁临开场又想把货从东边硬塞,先别找顾相公,叫他把凳子扛回去。”
她没问周既明准不准。卖饼妇人、木匠与染坊管事在改过的箭头旁各压一个指印,顾千灯只站在门外看了一遍,也没有伸手把线改回去。
客栈掌柜来得迟,先盯着第三段看。他不肯认“夜游整场”,只在客栈前门住食与第三只钱袋后画押,另把“后门不借、三尺柴路照留”抄到自己名字旁边。阮十娘嫌他一个门闩写两回,掌柜把笔攥得死紧:“昨夜少写一回,今夜就能多钻进来一个。我的门,我愿多费墨。”
第九格于是也没落成一个大名头。戏班认戏和退路,四家各认自己的钱袋、货和损,谁都没有替下一夜作长久保证。
九格并不齐整。有人落印,有人只按半格,有人把不肯认的字划得比名字还粗。粮权空着,运费的钱口空着,长期渠修与稳定钱源那一栏,更是白得晃眼。
正说着,门外送进一张要换时的水房副页,纸角绑着这趟公共必送的脚钱。知州没有顺手递给周既明,只按交接簿叫陶四姑核去处。陶四姑先解下钱,才把纸送到吕闻书手里;吕闻书只对水房底页,回签后又让原路带回。
纸从案前走了一圈,周既明的手一直在袖中。交接簿上新添了一道收讫,墨还湿,事情已经回到该收它的人手里。
可水房明日核哪张页,哪两家按试行起板、其余哪几块仍未试,谁守侧棚门封,船工找谁核交接,递纸找谁收脚钱,粮市何时换榜,夜游哪边进物、哪边退人,都已经能照纸去做。
没有一项写“等周既明回来再定”。
门外有人瞧见那道墨线,低声骂他把旧生意搅得太细,往后想从一张含糊纸里蹭点便宜都难。也有人追着问知州,周县令若真走了,谁保证过几个月不又把“半刻过水”抄成“消防渠可用”。
知州没有把周既明推出去挡。他拍了拍第一格上的自家印:“再抄宽了,先来问本官。”
周既明听见这句,回了暂住处。
他把自己的两件换洗衣裳叠进旧包袱,又把用惯的砚台裹上布。桑陵的水房副页、三日试行纸和黑漆木匣,一样没碰。朝廷回文未到,他也没有叫车,只把散在床边的个人东西收拢。
随来的老差役看见他收砚台,顺手要去抱案角的公文匣。周既明用包袱角把那只手拨开:“我的衣裳能装,桑陵的纸不能装。回头交接簿少一页,他们第一个便会说是我带回栖山替人遮了。”
老差役悻悻收手,只把一双落在床底的旧靴踢到他脚边:“那这个总是大人的。”
周既明看着靴底沾的桑陵泥,拿布擦了两下,也塞进包袱。包袱鼓起来一点,离上车还远。
再回签押房时,交接簿第一页的墨已经干了。
总领格里,他的名字横着一道黑线。
最底下,“长期渠修、船工运费与稳定钱源”之后,仍没有一个名字,也没有一文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