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仓街的穿堂风一吹,破锣贴着条凳发出一阵涩颤。
锣面朝下扣着,像个翻了壳的王八。
阿牛攥着磨秃了毛的锣槌,眼巴巴看着戏箱上的阮十娘:“十娘,日头都落到断墙后头了。外边那些脖子伸得跟水渠里的鸭子似的,再不敲,怕是要散。”
“趴着。”
阮十娘咬掉一角冷饼,脚边矮几上只摆着两只钱袋。
染坊十二文一袋。卖饼妇人六文,木匠六文,凑成第二袋。第三张条凳上空得能跑耗子。
“两袋,二十四文。”她拍掉手上饼屑,“差一文,小春台今夜就不亮嗓。台子是桑陵铺户自己要搭的,想借咱们的锣招客,先把四个人和老娘的工钱摆齐。”
孙老拐坐在戏箱后擦胡琴。昨夜八文当场落袋,他今日才又抱琴过来。赵五把腰带勒紧,细娘只上了一半妆,谁也没催阿牛把锣翻面。
客栈掌柜从前门绕到后巷,手里攥着一只蓝布钱袋:“阮班主,前门茶汤滚了三回,你这边还不开场,算哪门子三段轮换?”
阮十娘下巴朝钱袋一点:“拿来。”
掌柜把手往回一缩:“不是舍不得这十二文。第三段的人都往我门前来,方才还有两个想从柴路抄进后堂。谁碰坏酱菜坛,谁踩了柴,难道也在我这袋钱里扣?”
门内那根粗门闩还横在铁扣里,后门根本没开。可三段纸上只写了客栈认第三段,没把堂里与街面的损责拆开。掌柜攥着这处空白,十二文便也跟着攥死了。
仓檐下,顾千灯捏着半截炭头,往这边看了一眼。他昨夜的五文已经结清,今日只来看本地人怎样跑第二回。手指动了动,到底没有上来补线。
阮十娘抽出三段纸,按在门板上:“后门照旧上闩,三尺柴路不摆货、不走看客。第三段只借你前门住食迎客,堂里的碗、汤、铺盖由你自己守;街上谁的布、凳、笸箩坏了,找那件东西的主人,别往你十二文里塞。”
“戏箱若堵柴路?”
“我停锣,阿牛搬。搬不开便不唱第三段。”
“有人硬闯后门?”
“你不开,他拿脑门穿门板?”
掌柜回头拍了拍门板,嘴角抽了一下。
阮十娘把笔塞进掌柜手里:“你家的门,你自己把这几句认下。钱袋今日是演职钱,不是替满街货物买命的钱。”
掌柜认字不多,叫伙计把四句读了两遍,才在末尾画押。他把蓝布袋拍进阮十娘手心时,脸上像刚割下半斤肉:“少一只碗,我先找你。”
“你若把后门借出去,我先把锣挂你床头敲。”
阮十娘解开绳结,十二枚铜钱一枚枚从指间过去。没有破钱,没有少数。
三只袋子终于并排。
她没把钱揣成一包,只照三段纸分别系紧。深青线是头段十二文,草绳是二段十二文,客栈房牌压着三段十二文。哪段演完拆哪袋;有人临时退出,已经做完和已经摆场的照纸结,没开的袋子不动。
阿牛看着三只钱袋,眼睛发亮:“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