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齐了就翻锣。”
锣面翻起,第一声砸进旧仓街。
人群顺着昨夜留下的进线挤进来。头段是染坊的低斜深青布,细娘隔着半截软屏唱了一段行旅见水的曲;布边只挂样角,不把价钱塞进唱词。头段收住,阮十娘当面拆开深青线钱袋,照纸分下自己四文、孙老拐三文、赵五两文、细娘两文、阿牛一文,一枚不少。
二段再换卖饼妇人的笸箩和木匠那张旧矮凳,赵五拿矮凳当客店门槛,摔了个舍不得住店钱的穷客。笑声起来,笸箩里的饼也少了些,却远没空底。
顾千灯始终站在墙外。进物箭头仍朝西边墙凹,他没拿炭头碰一下。
真到二段往三段换,白日实走过的路还是堵了。
不是布撞凳,也不是箱碰水桶。看客听说第三段要转到客栈前门,先有几个人踩过炭线抢位置,把西边墙凹挤窄半尺。卖饼妇人的笸箩还没收净,木匠的矮凳已经转过来,阿牛又抱着空戏箱赶到,三件小东西在箭头上顶成一团。
“停半拍!”
阮十娘没等顾千灯开口,锣槌往锣沿一压。孙老拐的琴声拖住,赵五当场改成在原地寻鞋,把抢位置的眼睛又勾了回来。
“阿牛,箱子立窄。木匠,凳腿朝墙。大嫂,笸箩别护在怀里,挂车里头。”
阿牛把空戏箱侧过来贴住软屏;木匠抓住凳面转了半圈,两条腿收进墙凹;卖饼妇人最舍不得那筐饼,却也知道堵久了谁都没客,提起麻绳把笸箩挂到车内侧。
阮十娘自己横着破锣往前一挡:“要抢客栈那张凳的,先从锣面上踩过去。”
前头的人笑着退回炭线。西边箭头重新露出来,取水桶从中间过去,客栈三尺柴路没被戏箱占住。
二段已经演完,阮十娘拆开草绳袋,照纸分下三、三、三、二、一文。铜钱各落各手,她才冲孙老拐抬了抬下巴。
孙老拐手腕一抬,拖住的琴声接回正调。赵五拎着“找回”的鞋翻进第三段,细娘从软屏后转到客栈前门。掌柜守着自家前堂,后门门闩一寸没动。
第三段演的还是个舍不得住店钱的赶路人。赵五先嫌通铺贵,抱着空戏箱在门外缩成一团;细娘隔着门帘问他,真把包袱睡丢了,是省下床钱还是多赔一床被。赵五摸摸怀里前两段合起来的五文,嘴硬说能在台阶上坐一夜,脚却一点点往门里蹭。
看客笑他抠,也有人跟着往前堂探头。掌柜没有趁机开后门,只叫伙计把热水、腌菜和通铺木牌摆到前门,价钱仍由客人自己问。一个码头脚夫摸过空腰包,只要一碗热水;另一个等船客在门口犹豫半晌,最后把通铺牌拿进了堂里。阮十娘不替掌柜数钱,只瞧着柴路外那根退场绳始终没人踩。
戏将收尾时,先前抢位置的一个汉子又想绕墙凹去摸后门。卖饼妇人抄起空了一半的笸箩,往西边箭头上一横:“看戏不花钱,抄我摊子的路倒挺勤快。门在前头,眼睛没长后脑勺吧?”
汉子被四周笑得缩回去。阿牛趁这空当把戏箱沿软屏退净,木匠也把矮凳收回车上。三段该出的货、该退的人,各自从纸上那条路走完了一遍。
阮十娘这才拆开最后一只钱袋。自己三文,孙老拐两文,赵五两文,细娘两文,阿牛三文。五个人把三段所得合在一处,各是十、八、七、六、五文;整夜三十六文,到散场一文不少地结清。
三段就这样磕磕绊绊跑完。没有官差开道,也没人重新画线。散场时阮十娘先点齐五个人,再看四家各收自己的货和钱;谁赚了多少,各回各家算,小春台不替他们编一张皆大欢喜的总账。
阿牛刚把破锣重新扣上条凳,陶四姑抱着一张公共页从街口快步过来。她等最后一拨看客出净,才沿退场线往水房方向走。
灯光从纸背透过来,阮十娘只瞧见九个板位格中有两格画了圈,旁边写着“已试”;其余格子仍空着。
“明早的水车?”她问。
陶四姑没停脚:“只敢写试过的两家。别的板,谁也没替人点头。”
她把公共页护进怀里,从那道刚由本地人重新让开的西边箭头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