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板钩探进第一块木板下,没急着使蛮力,只沿上回起板留下的钩痕往里送。染坊守板人抓住另一头,两人一抬,板下木脚带着湿泥露了出来。
一股沟水的腥气往上冲。板被竖到墙根,原先摆在板上的两只染桶也让进了门里,街边立刻空出一截。
第二块板轻些,茶摊主却先护自己的茶桌。他把粗瓷碗一只只摞进竹篮,又将桌腿往檐下挪,嘴里不住嘀咕:“一只碗也得三文。官老爷若说为全城摔了也值,我就请官老爷先买下来。”
知州站在水车旁听着,没替全城买碗,只叫随来的书吏把起板、守沟的时辰记到牌后。
两块板都靠上墙,沟边终于让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窄路。其余七块仍压在各自那一截沟上,粮袋照搬,铺门照开,连牌角的位置都没动。
“牵着走。”梁守渠冲赶车人扬了扬下巴,“车轮照旧辙,莫贪半尺宽。”
赶车人这回不喊了。他跳下车,一手牵牲口,一手扶车辕,步子慢得像在自己钱袋上踩。前轮贴着沟沿碾过去,忽然被一块翘起的青石顶得一歪。
水桶里哗啦扑出一片水,染坊守板人本能地去护门里的湿布车,茶摊主则一把抱住竹篮。梁守渠早把板钩横过来顶住车辕,粗声喝道:“往外半掌!”
赶车人肩膀一拧,车轮擦着旧辙正了回来。
后轮过去时只在沟边压下一道湿印,没有陷进沟,也没碰墙根两块板。赶车人回头看了一眼,像刚把自家祖传水桶从阎王手里抢回来,牵着车直奔仓前。
没过多久,远处传来水倒进备火缸的闷响。
陶四姑举着收讫木夹追过去,又很快跑回来。木夹上多了仓前经手的押记,写明实到一车;她这一趟公页脚钱,也按实际跑过的路另列在后面,没和抬板、守沟的工时混成一团。
“落板。”梁守渠道。
染坊守板人先把自家那块放回去,木脚重新卡稳,湿布车当即出了门。茶摊主更快,板才落下,他便把桌腿拖回来,竹篮里的粗瓷碗叮叮当当响成一串。
“明早别找我。”他把两块矮石墩重新摆在板边,蹲下去拍了拍板面,“今日少摆这半晌,赊茶的都能装没瞧见我。明早我守自己的炉,谁肯再抬,你们再问谁。”
知州没有劝他顾全大局,只让书吏把这句话记在今日实走的墨线旁边。
吕闻书随后签下“实走一车,两板复位,余七未试”。梁守渠只认沟沿、板脚没有新坏处,在自己那一小格落了押。陶四姑认送到和收回,知州最后盖印。
一张公共页,四处经手,各认各的那一点。
送水车没等周既明,仓前也真添了一车水。可纸上那两个黑圈旁,只多了一道“今日实走”;余下七格仍白着,稳定钱源那一长格更白得晃眼。
晨风从沟上吹过去,纸角卷起又落下。旁边那道湿车辙已经开始发浅,明早肯抬板的人名,却一个也没添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