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5章 车轮出了桑陵,黑漆木匣还压在原案上(1 / 2)

交接簿翻到第十二日,蓝布封角已经磨起了一层毛。

周既明坐在桑陵州衙那张硬条凳上,一页页往回看。旧仓街第二夜的三十六文小账压在最前头:阮十娘十文,孙老拐八文,赵五七文,细娘六文,阿牛五文,五个人各认自己的名钱。

再往后,三段轮换又添了几张参差不齐的小纸。有一夜客栈不肯认街外摔碎的酒坛,锣便晚了半刻;有一回卖饼妇人先收了笸箩,戏箱过去得比人还顺。钱袋有齐得早的,也有凑不齐便歇一夜的,没人敢在簿上写“从此照办”。

九块板那几页更不好看。

两家已试的黑圈时有时无。这日染坊肯挪湿布车,茶摊主却要守早客;那日茶摊肯起板,染坊的锅又等不得。真凑到两家都腾手,公共水车才沿沟边窄段过去。余下七处仍是“未试”,没有哪位书吏心善,替空格描成了黑圈。

能转,转得还不大情愿。

这倒比人人赌咒发誓要为桑陵卖命可靠一点。肯干时留页,不肯时留空;至少下回出了岔子,能找到该问的人,不必满城抓一个最会写大话的顶上去。

可再往后翻,纸忽然就宽敞了。

清淤、修闸、补石要花多少钱,空着;九板往后如何让,空着;三张原契的旧责、粮权与船工运费,还是空着。桑陵这十二日只学会了不往空处乱盖印,并没有学会从空格里抠出铜钱。

第十二日过去时,朝廷回文还在路上。周既明把簿还给知州,没因等回音又把自己的名字填回总领格。此后每轮公共页仍从本地经手人手里出去,再回到本地各房;他只看空处有没有被人偷填,不替空处落名。

交接簿一页页往后厚,州衙檐下的残冰也早化净了。又过两个多月,院里才响起驿马的鼻息。

朝廷回文到了。

来人送下文书便去换马。纸上没有升迁,没有赏银,更没有哪位贵人忽然想起桑陵沟底缺几块石头。朝廷只准周既明所请:不作长期兼领,原差遣事毕,仍回栖山县任。桑陵未完诸项,由在任知州据实具陈,另候后续处置。

周既明把最后一句看了两遍。

很好。

这回不是“你干得不错,再干三年”,也不是“能者多劳,顺手把坑填完”。那股几乎要从胸口往脸上冲的喜气,被他用一声咳嗽硬压了回去。

桑陵知州坐在对面,脸色便没这么喜庆了。他望望回文,又望望交接簿后头那一大片空格,手指在案边来回抠了两下。

“周县令,这便回任?”

“奉文办差,不敢耽搁。”周既明把回文推到案心,“还请大人先核交接。”

知州叹了口气,没说挽留的话。他大概也知道,嘴上留人容易,真把九块板、三张契和一群等运费的船工一起留给人家,多少有点缺德。

交接从上午一直核到日影偏斜。

交接簿仍归知州案上;三日有限试行纸和后续每轮收页按水房、仓前、粮市各自归夹;旧仓街第二夜小账只归那一夜,没塞进州库收支。陶四姑的公共脚钱按趟另列,板主的抬板、守沟时辰还在各自牌后,谁也没替谁多认一笔。

最后是黑漆木匣。

它从头到尾就压在知州那张掉漆长案的一角。匣口火漆仍硬,三张原契仍封在里面。侧棚实物已经核过,价款已经结清;粮权待核,运费待结,多年旧责另查。

知州盯着匣盖看了半晌,伸手把它往自己正前方挪了挪。

匣底刮过案面,吱的一声,很短,也很沉。

“本官留。”他说。

周既明等的就是这三个字。他把最后一张交还清单递过去,知州落印,吕闻书只在水房归夹那一格签名,梁守渠只认渠图和板牌。江素娘的船边纸由她自己收讫,谁也没替她把待结运费划成已结。

陶四姑来取下一趟公共页时,探头看见周既明的包袱,先问的却是:“大人若今日走,南门那张收页还让谁给我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