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5章 车轮出了桑陵,黑漆木匣还压在原案上(2 / 2)

知州脸皮一抽:“找本州。”

“这话写纸上。”

她拿到知州补签,夹起竹筒便走了,连一句一路顺风都没留。

吕闻书抱着归好的旧夹去水房,梁守渠还要赶在天黑前看一回闸。宋七娘守着染坊早路,江素娘去侧棚核封,阮十娘那边已经响起试锣声。桑陵人各忙各的,没谁闲到排队送一个外县官。

周既明反倒松了口气。

真摆出十里长亭、父老洒泪那一套,他怕自己还得先掏茶钱。

后厢那只个人包袱早收好了。两身衣物,一方砚台,一双旧靴,仅此而已。顾千灯把自己的炭条、卷尺和旧画绢拢进长布袋;两名老差役一个去套车,一个把四个人路上吃的干粮按顿数重新数过。

桑陵公文、交接簿、三日纸、本地钱账,一张没上车。黑漆木匣更是连案角都没离开。

车出州衙时,周既明从帘缝往外看了一眼。知州还坐在原案后头,左手压着朝廷回文,右手压着交还清单,那只黑漆木匣正正摆在两手中间。

到了南门岔口,赶车的老差役忽然收紧缰绳。

一辆送水车正从横路慢慢挪过来。车轮沾满沟泥,桶沿往下滴水,赶车人远远喊了一嗓子,让官车先过。

“让它先。”周既明道。

老差役把车往路边带了半丈。送水车不客气,吱呀吱呀先过岔口,水滴沿车辙落了一路。顾千灯坐在车辕边,赶紧抬脚护住自己的布鞋,还是叫一滴泥水溅上了鞋帮。

他低头看了看,没画线,也没骂人,只拿草梗蹭掉泥点:“桑陵这车,走路比知州硬气。”

“它急着送水。”周既明放下车帘,“知州急着送我。都算正事。”

两名老差役笑得车辕直抖。

送水车拐进城里,他们的车轮则压过南门旧辙,终于出了桑陵。没人追出来塞银子,也没人抱着本账说少了周县令就活不下去。城墙在身后一点点矮下去,周既明靠着包袱,头一回觉得硬车板也挺亲切。

回程仍得走四日。第三日午后,他们在路边茶棚换水,迎面碰上一名栖山来差。来差没带急报,只从怀里摸出孟鹤年的短札,说是算着归期托沿路驿脚递来的。

纸折得方方正正,字也写得不多:

“县里没停,各项自按旧章。请东翁回来先看,别急着改。”

周既明盯着“别急着改”四个字,方才那点回家的舒坦忽然打了个结。

顾千灯凑过来半步:“县里出事了?”

“看着不像。”

“那东翁怎么这个脸色?”

周既明把短札折回去,塞进袖中。县里没停,本该是好事;可专门叫他别急着改,怎么听都像家里人趁他出门,偷偷把日子过明白了。

茶棚外,老差役已经把水囊绑回车辕。车轮重新转起来,离栖山还有一日路。

周既明的手隔着袖子按住那张短札,想先问个明白,又看见最末那句。

先看。

别急着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