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日午后，周既明的旧车进了栖山南门。

他一手掀帘，一手还按着袖里那张短札。

县里没停。先看。别急着改。

六个字比县令大印还管用，至少一路把他的手压住了。离县已近三月，周既明早在心里做好准备：县衙门口的纸摞到门槛，六个新书吏抱着账本哭，孟鹤年见他第一句话便是“东翁，先从哪一摊尸首收起”。

结果车到县衙门口，先被一辆送柴的小车挡了半刻。

送柴人正拿着旧支应纸，同门房数捆数。少一捆便往旁边挪一枚木筹，没因县令的车在后头，就把少的那捆凭空数出来。

赶车的老差役想喊，周既明抬手拦了：“让他数完。”

送柴人点清，拖车进侧门，这才发现后头坐的是知县，吓得差点把最后一捆又数一遍。周既明没等他行礼，先踩着车辕下地。

没有鼓，没有香案，连门口来递纸的人都只让了条能过身的路。叶从简坐在承发房窗下，手里夹着一张没留画押处的来纸，正让递纸人回去补。看见周既明，他屁股刚离凳面半寸，又被后头的人问了一句“我这张排第几”，只得先把木筹递出去。

“大人稍候。”叶从简嘴里说着，手没停，“这张先收进去，免得他站半日又说县衙没接。”

周既明在门口等了两息。

行。

出门近三月，回来先排在一张没留手印的纸后头。栖山百姓的胆子，看来比他走时又肥了一层。

他进二堂，案上果然有纸。

不是堆到房梁，而是分成三摞。左边最厚，麻绳已经把纸边勒出印；中间稍薄，压着旧锄那只木夹和一张危墙回页；右边最薄，只用一块旧砚压着，风再大些都怕它自己跑了。

孟鹤年从公开墙那边回来，袖口沾着一点浆糊。他见周既明坐到案后，也没忙着讲辛苦，只把一碗温茶放在三摞纸旁边。

“短札看了？”

“看了。”周既明去摸朱笔，“所以本官回来亲自看。”

孟鹤年把茶碗往前一推，正挡住他的手：“先用眼看。”

周既明的手停在半空。

老师爷出去近三月没见，胆子也肥了。

承发房里仍有翻纸声。祁六顺拨算盘时总要把最末一颗珠子压得很响；蒋敬把一摞货转签按去路分成两叠；马成正拿工料小样对牌角；胡勤抱着居停册从廊下过去；杜文周坐在最远的窗边，把一张新证词缝进刑名木夹。

六个人没有排成一列等县令训话。谁手上有纸，谁先守自己的纸。

周既明只好把朱笔放回去：“三摞，怎么分的？”

孟鹤年点了点最厚那摞：“按原章能办的，已经办完。”

周既明抽出上头几张。收纸时刻、补正回页、已定公共支应的领付、公开墙换下的旧页，末尾各有经手和复看。祁六顺只认钱，叶从简只认承发，蒋敬只认货转，马成只认工料，胡勤只认居停，杜文周只认刑名。需要两房对照的，纸边各留各的押；越出原来边界的，一张也没混进“已办”。

“本官不在，也敢付钱？”

祁六顺隔着窗回了一句：“原先已经定下的支应，到了时辰不付，才要等大人回来赔误工。”

周既明张了张嘴。

这话听着不怎么恭敬，账却没错。他若为了摆回县令威风，把已经认清的支应再扣三日，百姓不会觉得青天归来，只会觉得衙门又换了个欠钱的。

他把那张领付纸放回最厚的一摞。

“中间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