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半日柜角纸结账的早晨,青杏只带了六包糕。
柳小满先拿麻绳在铺前柜上圈出一角,又把纸压在绳头:“辰时摆,午时收。半日两文。你的货你看,你的钱你收,剩下的也归你拿走。”
青杏把两枚铜钱压到纸边,却没急着放下篾篮:“你柜上的油、汤若溅过来呢?”
“我赔你的包纸。你的客人若挤翻我柜上的碗呢?”
“我先拦,真碰坏了我赔。”
两个人又在纸尾各添一句,这才把铜钱推过去。柳小满收进自己钱罐,拿炭条写下“柜角钱已收”。
柳满仓从后头探出半张脸,看了看那个不比菜篮大多少的柜角,又看了看两枚钱,肉疼得眉毛直抖:“这么好一块临街地方,半日才两文?”
柳小满把钥匙往腰间一挂:“不然空半日,一文也没有。”
“摆咱家的葱也成。”
“爹,昨日那捆葱已经卖完了。”
柳满仓噎了一下,仍舍不得走:“那也不该只摆六包。县里人多,青杏多蒸一屉,你这两文不就收得更值?”
“柜角租钱又不是按包抽。”柳小满把他往自家案板那边推,“她多卖一包,您这钱罐也不会多响一声。”
青杏没劝架,只掀开篾篮盖布。
六只纸包,前后两排,正好搁在麻绳圈里。每包两小块松仁蜜糕,旁边立一块明价牌:一包两文。
不拆卖,不赊账,也不因谁说县令快回来便临时添价。
柳满仓数了一遍,还是觉得少:“府城都有人问过,栖山还能没人吃?”
“问价的嘴不替我买松仁。”青杏把篾篮放在脚边,“六包若卖不掉,我拎得回去。做三十包卖不掉,柳叔替我吃?”
柳满仓立刻看向案板:“今日肉馅还没剁。”
他走得很快,生怕慢一步就被塞二十四包糕。
早集的人从铺门前一拨拨过去。有人闻见甜味,低头看了看明价牌,又抬脚走了;有人问能不能一文买半包,青杏把牌往他面前转了转,没拆绳。
第一包让一个卖菜人买走。他担子另一头坐着个困得点头的小儿,卖菜人先掂了掂纸包,嫌小,走出两步又回来掏钱:“两块正好,一块堵他的嘴,一块归我。”
青杏收下两文,从小竹筒里抽出一枚收钱筹,和铜钱放在一处。
柳满仓在案板后头咳了一声,像是在提醒所有人他早说过能卖。
第二包等得久些。一名替人抄信的书手抱着纸卷路过,怕肉饼沾手,看中糕包能解活扣,付了两文,连纸一起揣进袖袋。
再后来,两名卸完货的脚夫在门前分一瓢凉水。一个说甜糕不顶饿,另一个已经把两文放到柜上。前一个盯着他吃完一块,骂他小气,自己也买了一包。两人一边嚼一边争谁那包松仁多,倒把第四包也带走了。
小竹筒里已经空出四枚筹的位置。
柜角还剩两包。
柳满仓这回不催多蒸了,只盯着两只纸包嘀咕:“再喊两嗓子,兴许也能卖。”
青杏看了看日影:“我租到午时。”
“还差一会儿。”
“差一会儿也是一会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