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柳家铺子前柜退出来,周既明在门边随口问了一句:“小树,去南储间这半个时辰,准备叫几回停?”
陈小树抱紧试教纸和旧样签副条,脚下没歇,头也不回:“哪知道,遇着不会的就叫。”
话说得挺响。真到了百工学舍门口,他的脚步却慢了下来。
他十四岁,替县衙各房递条子、替车行送食牌,腿脚快是吃饭的本事。往常一张纸送到地方,对方收了、回一句话,这趟差事便算结。今日纸也在手里,门也只隔一步,偏偏纸上有一半都在教他什么时候别动。陈小树看着那道门,头一回觉得腿太快也未必占便宜。
门额半点没改,仍是“百工学舍”。魏作头拿旧钥匙开了南储间,钥匙照旧收回自己腰后,往门旁一站,没打算替他多走半步。
韩月枝在一旁看自己的旧料签,梁小川正伸手抵着低位架试搭口。
“门侧纸是你自己看的,名字也是你自己填的。”魏作头道,“照纸走。遇着拿不准的就停,找原经手复看。”
陈小树把旧样签副条铺平,先一字不漏读了两遍。
新甲:受重开裂一角。
新乙:受重未裂,但耗料、占工过巨而不可行。
两个结果都清楚。未试样就在眼前,陈小树提起笔,准备把来源、外形记到签上。跑信的人拿到东西,总得分清往东还是往西;他盯着两行旧字,笔尖不由自主往“新甲”那边偏了偏。
他又把副条翻正,手指从“受重开裂一角”一路点到“不可行”。两张纸没有漏字,眼前也没人催,可“未试样”三个字孤零零空着,总叫他手痒。若能替它添上去处,这张纸便不留白,魏作头看着兴许还会夸他办事利索。
下一瞬,他手腕猛地定住。
新甲、新乙是实试过后才有的结果。眼前这块没做过对应实试,凭什么非得往其中一边塞?
陈小树盯着自己那只手。进门还没半刻,第一行都没写完,这就开口喊停,未免显得太没本事。可那笔尖若真落下去,纸倒是满了,凭据却一根也没有。
笔尖离纸只剩一点,陈小树把手硬生生收回来,冲门边喊:“魏作头!停——您先停一下!”
魏作头走过来:“笔还没落,喊什么?”
“险些落了。”陈小树指着两张副条,“我刚想把这块归进新甲。可旧签只记旧样,这块没试,我不能拿旧结果给它认亲。”
魏作头低头看纸,嘴角动了一下:“算你手缩得快。没试过的东西,原试作经手都没给话,你急着给它分什么家?这一处叫停,算数。”
“那我是不是耽误了半个时辰?”
“你这一声若不喊,后头擦错字才叫耽误。”魏作头把副条往他面前一推,“会读旧结果是你的本事。拿旧结果替新东西作主,那是手欠。”
韩月枝连头也没抬:“我只认自己摸过的料签与误判。这块,我不替你判。”
陈小树原以为头一回就叫先生,多少要显得笨。听见“算数”二字,腰杆反倒直了些。他不再多猜,只照副条核明来源、外形,在断语处端端正正写下四个字:
未试,不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