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顺着旧转运堡坍塌了半截的土墙豁口灌进来,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陈年谷壳。
石碾上,那张新抄纸被青石角压着,边角仍让风掀得噼啪响。
“先拿人吧,县尊!”
年轻捕快按着腰刀,脸绷得发白:“上头把先看烟、再跑纸、到界口核人核货的次序写得明明白白。这不是咱们里头有人递话,外人怎么知道?”
旁边的书手一下抱紧公文木匣:“递什么话?这些话在大天井里当众念过,车夫、跑纸的、守烟的,哪个不该听?凭一张破纸就先拿书手,你干脆把会写自己名字的都锁了!”
“不先锁,万一跑了呢?”
“锁了我,谁替你写拿人的文书?”
年轻捕快噎了一下,手还按在刀上,气势却先漏了一半。
“都少嚷两句。”周既明站在石碾前,两手拢在袖里,“喉咙喊干了,也喊不出抄纸人的名字。”
年轻捕快还不服:“可这字总不是风吹上去的。”
“字当然是人写的。”周既明看他一眼,“会写字,也还没犯大盛律。”
罗九成把新抄纸转了半圈,让纸上的三行字都朝着众人。纸不算好,墨迹还新,既没有姓名,也没有落款。
周既明问:“这三行,哪一行是不该让外人知道的?”
年轻捕快指着头一行:“先见烟,不放车。这个——”
“守烟的不知道,点什么烟?”书手道。
“具名跑纸到界口,再核经手。”
“跑纸的不知道送去哪儿,送你炕头上?”
年轻捕快又往下指:“人、车、货签、封绳当面交。”
“车夫不知道,到了界口拿脑门给人验?”
“你先闭嘴。”年轻捕快恼了,“显得你长嘴了?”
“我就是靠这张嘴替你们读纸的。”
周既明抬手压住两人:“他说得难听,道理没错。这些不是藏在县衙内室里的密令。车要照着走,路上的人就必须知道。真把经手人全吓得不敢听、不敢问,下一趟车才叫闭着眼往山沟里送。”
年轻捕快松开刀柄,仍盯着那纸:“那就这么算了?”
“谁说算了?”周既明道,“拿现存具名原纸来。一张一张比,不许拿脑子里那点疑心替纸添字。”
书手赶紧开木匣。
烟棚纸、跑纸名序和界口交接纸各夹在不同木片里,边上还留着经手人的名字和收回的时刻。三张纸都摊开后,书手先念烟棚纸。上头写的是烟号起止和停走条件,字句比新抄纸长得多。
跑纸名序只写本段由谁送往哪里,没有整车货签。界口交接纸列着人、车、货签、封绳,也不写前头哪座烟棚何时添柴。
新抄纸上的三行,竟没有一行能从某张原纸上整段照搬。
它像是有人在三处各捡了一小截话,揉到一张纸上。意思差不多,字却换得又短又顺口。
年轻捕快皱眉:“那还是有人把三张纸凑齐了。”
“先别急着替他凑。”周既明点了点头一行,“这句‘先见烟,不放车’,原纸上在哪儿?”
书手沿着烟棚纸找了两遍,又翻背面:“没有。原纸写的是烟号和具名回纸俱到,车方可行。”
“跑纸上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界口纸?”
“更没有。”
年轻捕快眼睛一亮:“那便是另有第四张——”
“第四张个屁。”
罗九成忽然出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