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几个人一齐看他。
罗九成那张黑脸难得有点不自在。他咳了一声,指着“先见烟,不放车”六个字:“前一趟车出堡前,几个车夫嫌规矩绕,围着问到底什么时候能走。我被问烦了,就这么回了一句。”
书手想起来了:“你后头还说,没看见烟,谁敢偷偷催牲口,便让谁自己趴到车轱辘底下顶着。”
“后半句没在纸上。”
“大约抄纸的也嫌丢人。”
罗九成扭头瞪他。
书手低下头,把嘴闭上了,肩膀却还抖了一下。
周既明把具名原纸与新抄纸并排压好:“现在能定什么?”
年轻捕快这回没敢抢答。
“只能定,这六个字不是从具名原纸上整段抄的。”周既明道,“抄写的人,或者给他递话的人,听过旧堡公开读回。那日大天井里有车夫、有伙计、有差役、有跑腿的,也有人在院外搬草料。究竟是哪双耳朵听见,又经了几张嘴,眼下不知道。”
书手长长吐出一口气,怀里的木匣总算没抱得那么紧。
年轻捕快看他一眼,嘴硬道:“只是暂时不能拿。”
“你还挺舍不得。”书手道。
“舍不得什么?”
“舍不得我这条替你写拿人文书的胳膊。”
“都闲了?”罗九成一沉脸,两人终于一起闭嘴。
周既明却没有笑。他用手指沿着新抄纸的三行字慢慢点过去。
头一行像院里听来的顺口话,后两行又像从不同经手人口中问出的办事次序。它不是一张整纸从木匣里长腿跑了,更像许多不值钱的小话,被谁一点一点拢到了一处。
石碾旁安静下来时,断墙下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。
焦五还坐在那条旧长凳上,双手用麻绳缚在身前。方才众人吵着拿书手,他一直低着头,像恨不得把脸塞进膝盖里。直到周既明说“经了几张嘴”,他的肩膀才猛地缩了一下。
罗九成没有走过去揪他,只站在原地问:“你想起什么了?”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焦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小的就是冷。”
“山风从刚才吹到现在,”周既明在长凳另一头坐下,“你偏这时候才冷?”
焦五望着自己缚在身前的手,不出声。
周既明也不替他猜,只把那四样已经记清的窄活重新摆在他面前:“挪石、运草料、望烟、传话。你亲手做过的,只这四样。别的仍旧不要添。现在本官只问一句:那个一边肩高、一边肩低的经手人,有没有跟你提过怎么听话、怎么传话?”
焦五抬起头,很快又低了下去:“大老爷,小的真不知道他替谁办事。”
“没问这个。”
“也不知道山里有多少人。”
“也没问这个。”
“废桥底下的尾钱,小的更没拿着。”
年轻捕快没忍住:“到了这会儿你还惦记尾钱?”
焦五苦着脸:“命归命,钱归钱。命要是没丢,欠的钱总不能跟着没了。”
罗九成道:“再扯尾钱,我先记你妨碍问话。”
焦五立刻把嘴收了回去。
周既明把话拉回来:“只说你亲耳听过的。”
焦五盯着石碾上的新抄纸看了一会儿,才小声道:“那人每回只交代一件活。叫小的挪石,便不说草料给谁;叫小的望烟,也不说烟起以后谁动。小的嫌他抠,一趟活拆得零零碎碎,尾钱还要跑到废桥下领,就问过一句:既然都在一条路上讨饭,何不把话一次说全,省得小的来回跑。”
“他怎么回?”罗九成问。
焦五缩了缩脖子,学着那人冷冰冰的腔调:
“一个人记一句,别问全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