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车夫跟过来认桶,脸立刻黑了:“这只不是我那只破桶。”
年轻捕快喘着气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的桶漏得比它快。”
“那也值得骄傲?”
“不值得。但漏多漏少,赔钱不一样。”
窦守拙让人把漏桶单放一旁,另换一只完好的。四桶水不是摆给附纸看的:一桶守缓坡口,叫撤出的人不会堵住回路;两桶分在石坎两边,真有余火时不必所有人往一处抢;最后一桶放在清出的退位处,哪边出岔子都能先护住人往外走。
年轻捕快问:“四桶够么?”
“现在只验这处能不能及时带水进来。”窦守拙道,“够不够用,得和以后获准做什么一起写。别一看见四,便当四能镇住天下的火。”
四桶摆稳,罗九成用草绳把裸岩中一块空地圈出,只标明哪处不得站人、哪条路必须留空。木牌朝外,人在缓坡口便能看清,不用走到石坎底下才发现自己踩错地方。
老车夫又拿炭头在三只借桶的桶沿各画一道记号,漏的那只单独画了两道。
年轻捕快问:“都是木桶,还怕认错?”
“官府用完,好的还人,漏的也得按原样还人。”老车夫道,“你若把漏的换给别人,别人就会叫你赔一只好的。桶不识字,物主认得自家漏哪儿。”
窦守拙让书手把借桶原状也附在地点纸后。场地要能用,借来的东西也不能一进草绳圈便没了主。
周既明沿清出的路走了一遍。进去时不需翻坎,退出时没有死角,四桶水都能从路上补进来。最要紧的是,场内没有牲口,没有草料,也没有一群今晚必须睡在这里的人。
窦守拙仍不许任何人拿火折子进草绳圈。
“今日只看地。”他说,“不点火,不开封,也没有任何待验物进场。谁手痒,回去劈柴。”
年轻捕快把腰里的火折子掏出来,交给圈外差役暂存:“我不手痒。我就是怕它自己痒。”
“它若自己会痒,先把它也记进经手簿。”
众人把场地走完,连一个响动都没听见。可空路、拦绳、退位点和四桶水已经把这个废石场从一块荒地,变成了可以写进附纸的地点。
老书手把纸铺在一只倒扣的空筐上。周既明没有写东边西边,也没有替废石场取个吓人的新名字,只把本县旧采石场、唯一进退缓坡、裸岩空地和近处取水写清。
地点一栏终于有了字。
年轻捕快揉着挑水磨疼的肩:“地方有了,水也有了,这回总能往下走了吧?”
“往下走哪一步?”窦守拙问。
“就是……把要看的东西带来。”
“谁的钱?”
年轻捕快愣住。
窦守拙抬脚点了点那只刚被换下的漏桶,又指向借来的草绳、木牌和清路人的肩膀。
“桶若裂了,谁赔?绳若断了,谁赔?人误工、伤了,谁出钱?还有以后若真有府方钱料,谁领、谁收、剩下的归谁?”
刚才还觉得差事已经过半的几个人,一齐看向周既明。
周既明也看了看他们:“都看我做什么?看久了,我脸上也掉不出铜钱。”
废石场的四桶水摆得满满当当。
附纸上的地点栏也填实了。
可紧挨着的钱料与赔补栏,仍旧白得扎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