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石场的地点栏填上以后，旧堡土屋里又多了一张借物纸。

纸上头一项是四只水桶。

三只借来的旧桶各有桶沿记号，一只自家漏水的已经换下。第二项是草绳、木牌和清路用的家伙。第三项还没落笔，只写着以后若真获准验证，凡是可能挡在前头的旧板、旧车侧和别的借物，都得先认原状、认物主，再进场。

老车夫守在纸边：“先说好，旧板也分能用不能用。你们不能借一块好板，回来还我两把柴。”

年轻捕快道：“若真裂成两把呢？”

“那便赔板，不能劝我拿回家烧火。”

“烧火也省柴。”

“省的是我自己的板！”

窦守拙把笔杆往纸上一搁：“所以先写。物主认什么样借出去，官府便按什么样收；坏在哪里，赔到哪里。不先认，最后人人都说自家借出去的是新货。”

老车夫点头：“这话我爱听。”

“你爱听不值钱，按印。”

老车夫立刻把指印按了。

周既明把地点附纸摊在旁边。地点栏已经有字，钱料与赔补一栏还白着。

“先算人。”他说。

当值差役守路、清场，本就是领本县差饭该做的事，不许把本职俸饷换个名字再领一回。若另雇不在差役名册内的短工挑水、搬物，须在进场前把工钱和吃食讲清，当日结，不拿“替官府办大事”当饭钱。

年轻捕快听完，小声问：“那我挑水，真就白挑？”

罗九成看他：“你月钱白领？”

“没白领。”

“那桶水也没白挑。”

“我就是确认一下。”

“确认完，明日多挑一桶。”

年轻捕快立刻后悔自己问得太明白。

再算物。

水桶、草绳、木牌、借来的旧板，各自有借物纸。原来就漏的不能借机换新，原来完好的也不能坏了叫物主自认倒霉。能修便按实修，不能修才议折赔，谁经手谁见证，不许一只豁口报成一整套新家什。

最后算伤。

没人盼着伤人，正因为不盼，钱才得先摆出来。若真有人擦伤、跌伤或被现场物件碰伤，诊看、用药与实际误工另列；不能因为本次差事叫“验证”，便把人的皮肉也算成随手能折的东西。

老书手在草纸上分了三栏：人手、借物、伤损。没有先编一定会坏几只桶、裂几块板，也没有拿最吓人的伤情往上堆。每栏只写支用边界和凭什么纸结。

写完，他看向周既明：“那预备多少？”

“六百文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年轻捕快先看周既明，又看桌角的钱匣：“真钱？”

“不然给你画六百个圈？”

“画圈不赔桶。”老车夫道。

“所以拿真钱。”

六百文不是准备用完的花销，也不是谁伸手快便能多抓一把的赏钱。它只作这一次有限验证的赔补预备金：借物真坏多少，凭原状纸和修损纸结；人真有伤，凭诊看与误工纸结；未发生的，不许先领。事情完后，剩下的照原账退回，一文也不改成庆功酒钱。

老车夫问：“若桶没坏，只沾了灰呢？”

“擦干净还你。”老书手道。

“若擦不掉？”

“先问你要桶还是要擦洗钱。”

“若我两个都要？”

“那便先问县令要不要把你也记进借物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