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春山风刮得紧,旧转运堡残墙根下的枯草被吹得贴着地皮抖。
罗九成背靠着背风的青石垛子,怀里揣着从县衙带出来的旧路册,手里捏着半块杂粮硬饼,费劲地用槽牙往下磨。那饼子是昨儿后晌买的,没搁油,放了一夜冻得跟瓦片差不多硬,每嚼一口都得就小半口皮囊里的冷水,顺着喉咙咽下去时,直噎得胸口发堵。
可他连个小泥炉都没让差役生。
“罗头儿,县衙送来的回纸到了。”
年轻捕快把一张还带着马汗腥气的薄纸递到跟前,手指头冻得通红,一边吸溜着鼻涕一边低声道:“临河、石梁两张纸都由各县具了名,只填各自核实的临时路况。周县令一个多余的字没添,照原样合页转过来的。”
罗九成借着天光扫了一眼,把合页纸折平塞进皮兜里。
严复礼给的五日合页权,本就只管互转三县各自报上来的路况,既不能把临河、石梁的人手调过来,更没给周既明隔山遥控每一步的权力。山道上哪块石头松动、哪处风口刮得人睁不开眼,坐在县衙公堂里的人根本瞧不见。真要派个书吏骑着马在后头指手画脚,这趟差事早晚得搅成一锅烂粥。
更要紧的麻烦,是那张旧路册正跟现实撞了个结结实实。
昨儿裘大有当众交出的旧木片,只写着让人把西边那条废弃支路在某个时段留空。写木片的人长什么模样、图财还是图别的事、后头到底有几个人,眼下一概不知;可偏偏县里核出来的留空时段,正好撞上一批走正常车期的连续商车。
那是一批装着商户本钱的载货车。赶车把式靠跑车挣饭钱,少跑一程就得自己贴草料钱,队尾还跟着办完事折返的空板车,随车打杂的伙计连棉袄都露着絮子。
“裘大有呢?”罗九成咽下嘴里的冷饼渣,沉着嗓子问。
“在前头歇车场坪边上蹲着呢。”年轻差役指了指前坡,“按您的吩咐,没让他往山路前头迈半步。”
罗九成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白土,大步走到场坪旁。
裘大有裹着一件短毛油皮袄,两只手死死揣在袖筒里,见罗九成过来,身子往后缩了半尺,脸上的笑堆得规规矩矩:“罗爷。小民可半步没出车场,旧路在哪、山道怎么走,小民一个开门做脚力营生的瞎眼掌柜,什么都不知道,也绝不敢往前头带路。”
“少废话,谁要你带路了。”罗九成扫了他一眼,“向导权早就革了,你想带路老子也不准。你手里那张车场公开交接纸,拿过来。”
裘大有连忙从怀里抽出一张盖着车行戳记的糙纸,双手递上去:“都在这儿呢。哪些车实打实拉了货,哪些是卸完货随行折返的空车,车场点检画押分得清清楚楚。小民就认得这个,别的一概不懂。”
罗九成接过纸,就着日光核对。
纸上分得确实明白。载货车车板下沉,车把式守着时辰,耽搁不得;空板车车辕轻晃,随行的不过是帮着装卸的零工伙计,手里除了一根赶车鞭子和干粮袋,再没别的家当。
“认完了?”
“认完了。”
“那就回旧堡背风处待着。”罗九成把交接纸递给随行差役,“车场以外的事,没你的份。”
“得嘞,小民这就回,绝不多看一眼。”裘大有半点没犹豫,倒退三步,一缩脖子便钻回旧转运堡残墙后头,半句争辩都没有。
差役收好纸,低声凑上来:“罗头儿,木片叫旧道留空,咱们要不要先压一压车期?或者挑两辆空车往前晃晃,看看究竟是谁在捣鬼?”
“放你娘的屁。”罗九成猛地转过头,“前头车上拉的是商户自家的本钱,赶车的是指着脚钱养家的活人。拿人家的车去赌,还是拿咱栖山弟兄去当靶子?真有个闪失,货损了算谁的,人伤了你去给人家养老娘?”
差役被骂得低下头,不敢吭声。
“老子不是县尉,严知府的批文也没给我长出三县兵权。”罗九成把腰刀往腰间正了正,“载货商车照正常明路走,沿途照旧交接。是明路,就得堂堂正正走成人能走的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