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九成把空罐放在地上:“跟旧堡演练一样。木梆响,只报空罐下坡。罐子沿地面滚进来,碰小石就停。你们照纸走,别给自己另加戏。”
外县典吏点头。他把公文匣抱得更紧,身后书吏按着官帽,几个差役则互相看了一眼,谁都以为牵空绳、移空袋该是旁人的事。
木梆一响。
“空罐下坡!”
那只空陶罐沿地面慢慢滚进院里,碰着一块小石,轻轻一晃便停住了。
来客们倒没失态乱跑。问题是人人先顾了自己:典吏护匣,书吏护纸和官帽,差役各退半步。等他们站稳,才发现空绳还横在门边,挂着货签的空麻袋也原地没动,一拨人恰好挤在进出的当口。
罗九成看了看停住的空罐,又看了看那只被护得严严实实的公文匣:“匣子保住了。”
典吏脸一热:“退路堵了。”
“帽子也保住了。”
书吏扶着帽檐,默默把手放下来。
周既明走到门边,用鞋尖点了点空绳:“纸上的字都认得,事一来,谁都等别人动手。真有牲口和草料在这儿,先拌倒人的未必是坡下滚来的东西,可能就是这根没人肯管的绳。”
典吏把公文匣交给负责记录的书吏:“再来一次。先把人名分清。”
这回不用罗九成发话,他们自己商量好了。有人牵空绳,有人移开挂货签的空麻袋,有人只负责具名报讯,典吏则在退开前回头看一眼门道是否仍空。
木梆第二次响起。
空罐仍是那只空罐,滚得也不比头一次更威风。可空绳被牵开,空麻袋移到一旁,人依次退开,门道从头到尾没有堵住。
典吏站稳以后先摸了摸怀里,摸了个空,回头见公文匣还在书吏手里,才松口气。
“大人,”书吏忍不住提醒,“您方才第一步还是先摸匣子。”
“本官这是核对经手人。”典吏嘴硬了一句,自己也没忍住咳着笑了。
回到偏厅,孟鹤年把可公开抄取的边界重新铺开。没有神符,没有军器图,更没有调三县的令牌。纸上留下的只有先退、分位、具名报讯,以及情况不明时谁都可以喊停。
典吏不再嫌这些字不威风。他让随行书吏按原文抄了一份,又把方才第一遍没人管空绳、空麻袋堵门的失误记在纸背。
“回县以后,先叫真实经手人照本县地方走一遍。”他吩咐,“走不通就改,别把栖山哪根绳、哪个石头也照抄回去。”
罗九成听见这句,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:“这话比‘神纸’值钱。”
来客走时,公文匣里多了一叠薄纸,仍没装进任何神物。典吏朝周既明长揖:“今日带走的,只是先退、分位、具名、喊停。三县之事,各县仍各自担名。下官回去照实复命。”
第一拨人刚出县衙,前门便又传来车轮压石的声响。
叶从简抱着一摞新到的参访公文穿过门洞,纸多得压住了半边脸:“大令,后头还有。送公文的车先到了,来查看的人也已经在路上。”
周既明接过最上头一份,尚未拆封,东门客栈掌柜便追进院来:“县尊,您先别看纸,先看看城里的床和锅吧!”
“床和锅怎么了?”
“都快没空了。”掌柜掰着手指,“来客要住,随从要吃,车要地方停,牲口要草料。饭铺从早上忙到现在,客栈后院的车位也快塞满。再来几拨,先睡街上的不一定是外县人,可能是本县被挤出来的伙计。”
门外又是一阵车轴声,夹着伙计招呼牲口的吆喝。
县衙案上,可供查看的有限防御纸还薄薄一张;新送来的参访公文,却已经摞得比它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