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门客栈门前的拴马桩,天不亮便叫外来车马占得差不多了。
车夫蹲在车辕边解套绳,牲口嚼着粗麦秸,热气在早春的街面上蒸成一片白雾。客栈大堂里人声嗡嗡,掌柜挽着袖子,捏着半截炭条,在通铺木牌末尾重重添上一行新字。
通铺每人每夜,比原价涨两文。
墨迹还没干,一名抱着公文匣的外县来客已经跨过门槛。
“掌柜的,先划几处安静铺位,再给随行车夫腾一片通铺。”来客把公文匣放在柜台上,“行囊搬进后院,车位、草料和饭食也一并记在这趟参访公文
掌柜停下炭条,脸上仍带着开店迎客的和气,身子却正好挡住了账册:“客官借光。铺位只剩通铺,价钱也请先看清。从今日起,比原价涨两文。”
来客皱起眉:“墨还是湿的。我们拿着正经参访公文来学栖山防御纸,怎么一进门,你便现添两文?”
“不是只冲您添的。”
掌柜从柜台后拎出草料袋,又把记着新增工钱的窄木签推过去。伙计端来的木盘里放着用秃的草刷、待洗的粗布单子,布角还带着没晾透的潮气。
“这拨车马进城,后院灶火便没断过。人要热水,车要清泥,被褥刚撤下来就得洗晒。早春日头短,湿被不烘,下一拨人便没法盖。”掌柜拍了拍草料袋,“牲口棚也一样。车位要清,草料要搬,马粪不能堆着等它自己走。夜里添的伙计、洗晒的人手、烧掉的柴和用掉的水,样样都得花钱。”
来客低头看看湿被面,又看看木签,气势消了些,脸上仍挂不住:“可我们是奉公出差。地方接洽外县公文,总不能叫办差的人自己跟客栈一文一文抠。”
“若全让县衙兜底,栖山县衙过几日就只剩门框了。”
周既明从门外迈进来,孟鹤年跟在身后,手里夹着几张空白大纸。
客栈里的人纷纷起身见礼。周既明先走到墙边,把那行新添的字看了一遍。
“确实涨两文?”他问。
掌柜拱手:“确实。柴、水、洗晒和添人手的账都在。小店明牌挂出来,本地客、外来客一个价,客人先看牌子,愿住再落钱。若不是这些本钱挤到头上,我也不愿临时改牌,平白挨人骂。”
周既明没有立刻说行,也没有伸手叫他改回去,只把工钱签、潮被和草料袋逐样看过。
门边还站着一个抱铺卷的本地脚夫。他原在这儿按日住通铺,方才有人嫌屋里挤,叫他把旧铺让给外县随从。他怕得罪官差,铺卷都捆好了,正准备去车棚凑合。
周既明指了指他:“这又是谁的账?”
掌柜脸色一沉:“小店没叫他腾。有人说公差优先,想把先住客往外赶。”
抱公文匣的来客回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人,神色也有些不自在:“这事不是我吩咐的。”
“那便先别急着抢别人的铺。”周既明道,“先到先住,后来的人觉得挤,可以另找地方,也可以不住。公文不是门闩,不能往百姓铺位上一插,原来住着的人便得卷被子走。”
本地脚夫默默把铺卷放回脚边,绳结却没立刻解开。
外县来客作了一揖:“周大人来得正好。公文勘验是正经差事,县衙能否将食宿车料先统一记入公务?若客栈实在住不下,在公廨、诊院或百工学院匀些空屋也成。”
周既明揉了揉眉心。这算盘拨得不算坏,只是拨的全是栖山的钱。
“公文上的正差,是来对接公务的。该由县衙依法承办的公文、卷宗与公务事项,县衙认。”他指了指门外的车马,“可随行亲友、车夫挑夫、额外行李、车位和牲口草料,哪一项也不能因为公文盖了印,便全塞进栖山公账。”
来客问:“食宿呢?”
“原则上自理自付。谁住铺、谁吃饭、谁占车位、谁的牲口吃草料,先把名字落到各自账上。”
“若实在没铺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