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春的风贴着百工学院门槛往里钻,两个外县书吏刚跨进院子,皂靴边便掉下几根马厩里的碎草。
为首的外县学正把名帖压上长案,袖口还带着东门客栈的灶烟味。
“昨夜通铺每人多付两文,车位和草料另算,本官都认了。”他指节在名帖上敲了两下,“今日只求看一样真本事——贵院到底凭什么保证人人答对?”
周既明正站在廊下,就着一碗热豆浆啃烧饼。听见“保证”两个字,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缺了一角的饼,忽然觉得这东西比自己完整多了。
“谁告诉大人,本院能保证人人答对?”
“名帖上问的便是这个。”学正道,“若不能,何以人人都来学?”
“来学是来学。”周既明把豆浆咽下去,“学会多少,另算。”
学正眉头一皱,身后的书吏已经铺开簿子:“周大人既是建院之人,总该说得出一套准话。”
周既明没说。他朝长案上努了努嘴。
孟鹤年方才从旧纸堆里抽出的院规草纸,正平平压在镇尺下。第一行墨字已经起毛,仍旧看得清楚。
不许县令代答。
周既明把碗往身后藏了藏:“本官若替他们答,今日先犯院规。大人若非要一套准话,问孟先生。”
外县学正盯了那行字片刻,像是花了两文通铺钱,却只买来一句“掌柜不在”。他把目光挪向孟鹤年:“孟先生,那便请你答。”
孟鹤年没有抬头。他用指腹抹平院规草纸翘起的边角,又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发黄的旧题纸。
“大人要看人人答对,先看这一张。”
纸很旧,折痕里还嵌着一点洗不净的木屑。孟鹤年把它顺着案面一推。外县学正低头,只见题纸上记的是百工学院第一道实试:做一块能真正挂上门的匾。
“梁小川?”
“马记木作的学徒。”
学正往下看。梁小川先验马守义带来的旧匾坯,发现木面轻翘,底边还有顺纹细裂,没下凿;选真板时,他在二十文却要多费半日工、日后还可能变形的木板,和二十八文平直干爽的新板之间,自己选了后者。
再往下,是竹尺排样、同类废角试凿、真板上实做长画浅槽。
纸上的字记到陌生转角,忽然停了。
学正用指尖点住那处空白:“后头呢?”
“不会。”孟鹤年道。
两个书吏一齐抬头。
外县学正愣了片刻,差点叫这两个字气笑:“不会?”
“那处转角,他没学过。”孟鹤年道,“凿子停下,请师傅马守义接手收口。门匾后来挂稳,是众人合力,不是他一人的本事。”
“做一道题,做到一半便把凿子递给师傅。”学正把题纸往前一推,“这也算答对?”
“谁说全对了?”
孟鹤年捏住纸角,手腕一翻。
旧题纸哗啦一响,露出背面的三栏记录。
马守义只判木作与必要收尾,魏作头只判悬挂安全,孟鹤年只记题目、经手、钱物与结果。周既明的名字没在判卷处,连个塞进去的缝都没有。
学正先看见最下头那句:只过三项。
坏料识别知止,自主选板,排样并先试后凿。
陌生转角由师傅收口,大木与门楼构架均未测,不判整门出师,不许写成全会木作。梁小川实做窄活所得六文工钱另记,没因为不会转角便少他一文,也没因为领了六文便替他添一项本事。
院里一时只剩旧纸被风拱起的沙沙声。
周既明捏着烧饼边看边嚼。旧事隔了许久,他再看这张纸,仍觉得孟鹤年当初那支笔比门口的新匾沉。会什么写什么,不会什么也写什么,六文钱归六文钱,脸面归脸面,谁也别想把两样东西搅成一锅糊糊端走。
外县学正盯着“只过三项”看了半晌:“既然不会也能停,那往后人人碰上难处,都把凿子一放,说一句‘我不会’,岂不省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