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县学正那句“从早看到晚”刚落地,几个随员已经挽起袖子往作场里钻。
有人伸手去摸样架上的木框,有人凑到火钩前看弯头,还有个急性子的书吏直奔梁小川的木箱,嘴里说着“烦请先凿一道”,手都快碰上凿柄了。
“啪!”
马守义的旧角尺重重拍在箱盖上。
“干什么?”他两条花白眉毛一竖,“老汉箱里的家伙什也是随便翻的?这是吃饭的刃口,磕掉一角,你拿公文给它磨回来?”
书吏的手僵在半空,讪讪缩回袖里。
周既明站在廊下,摸了摸刚喝完豆浆的肚子。东门客栈涨两文,外县来客付得再肉疼,好歹知道睡铺要钱、草料要钱。到了学院,门槛上没挂收钱牌,几个人便顺手把满院匠人的工夫也算成了免费的。
免费的是来客。
少掉饭钱的是本地人。
“学正大人。”周既明走出廊影,“您这不像参访,像包了一整日戏台。锣还没敲,先叫全班人别吃饭了。”
外县学正神情认真:“周大人误会了。下官不是来看热闹。百工之事,纸上写得再细,也隔着一层。若能亲见匠人拉线、操刀、验物,回去禀报上官,才敢写一句‘亲眼所见’。”
“大人是不白跑。”马守义把角尺插回腰间,“老汉就得白干。”
他指了指门边几块等着搬回铺里的木料:“铺里有客人的活,徒弟今日也有该做的窄工。陪你们从开门站到关门,客人转头扣我的钱,大人替我买米?”
学正皱眉:“传授百工,本也是公义。”
“没饭吃的时候,公义能蘸酱不?”
后头一个书吏没忍住,赶紧拿袖子堵住嘴。
耿火生把烧弯的火钩往垫砖上一顿:“大人若要看我守火,先等窑里的正经活做完。为了给人演一遍,另点一炉,柴谁出?料谁出?烧坏了又算谁?”
童大石也把破边马尾筛往怀里一夹:“我只认自己磨过筛过的那一段。石碾、料缸都有本来的活,不能为了叫人看得齐整,把手头东西全掀了。”
包元庆的算盘在小臂上一晃,珠子噼啪响了几声。他没往外报一个数,只问:“诸位来的时候,带没带买料的钱?”
院里一下安静了。
外县随员低声道:“不过展示一二,怎么像做买卖?”
“不做买卖也成。”马守义道,“诸位看看这把角尺,看完各回各家。”
周既明差点笑出来。他抬手压了压,先对外县学正道:“大人要亲眼核验,这心思不算错。换成本官回去交差,上头问一句‘可曾亲见’,本官也不能答‘听说挺好’。”
学正脸色稍缓:“周大人既然明白——”
“明白不等于能拿别人的工钱做人情。”周既明截住他,“县衙没收参观钱,自然也没有一袋银子专门养人陪看。本官不能替木匠答应停工,也不能替窑户答应重开一炉,更不能替承发房把正经公文先放一边。”
他说着朝院门一指。
陈小树正抱着一摞待送纸跑进来,听见自己的差事,脚步都没敢停:“我这边还有正经回纸要送。大人若要看承发房怎么跑信,只能看公开的收发外签。里头写给谁、什么事,不能拆给旁人看。”
一个外县书吏招手:“那你先把外签分一遍。”
陈小树把纸往怀里抱紧:“先送。回来若还有空,再说。”
他说完便从人缝里挤过去,木牌在腰侧敲得啪啪响。人还没出院门,正经差事已经先替他拒了半场演示。
从早上抬三件失败物,到抄纸、找裂样、问演示,太阳已经从门檐一侧挪到了另一侧。马守义带来的木料没动,梁小川该磨的刃口还没磨,耿火生几个人的本职也只得叫同伴先看着。
学院一文参观钱没进账,半日工倒先没了影。
孟鹤年这时才把一张毛边纸压到长案上。
“还要看,便各自来报。”他说,“本人愿不愿,愿意演哪一段,会不会耽误本职,用谁的料,花谁的钱。只写这几项。”
外县学正问:“不能由学院统一安排?”
“不能。”孟鹤年道,“统一安排最省的是大人的嘴,费的是旁人的饭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