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硬木槌握在手里,沉甸甸的发坠。
槌柄不知被多少双长满老茧的手握过,早已磨得乌黑发亮,掌心贴上去时,先是一股木料特有的硬凉,随后便是干涩粗糙的触感。早春的穿堂风从作坊半开的窗板灌进来,卷起地上一层薄薄的锯末与碎刨花,扑在脸上微有些呛人。
太子右手死死攥着那截槌柄,指节绷得微微发白。
身后不远,属官与随从们正僵立在马守义方才指定的安全位置。没人敢往前挪动,可一道道目光全死死钉在太子的手肘上。属官双手紧紧掖在袖中,两只脚尖紧贴着地面,脖子伸得老长,脸色憋得由白转青——方才那张旧实作纸上,代按代扶的痕迹被逐项挑明,本人经手处却空空如也。
马守义就站在木案的侧前方。
他身上系着一条沾满黄白木灰的粗麻围裙,两只骨节粗大、指缝泛黑的大手随意揣在围裙兜里,眼皮半耷拉着,目光只在两处打转:一是太子按在木料上的左手,二是案上那块粗粝的练习木料。
“手离落点太近了。”
马守义冷不丁开了口,声音又干又硬,像两块粗糙的木块在硬碰:“指头别迎着槌头伸。往后收。槌拿稳。”
太子喉结微微动了一下。
太子的眉心不由自主拧了一下,右手却仍依言将木槌握实,左手向后挪开,重新压住粗木料的边沿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提起手臂,第一次将那柄旧木槌举了起来。
可这手臂刚一抬高,身子便下意识有些前倾。为了稳住案上摇晃的练习小件,方才缩回去的左手大拇指又往前蹭了一点,正好搭到落槌处旁边。
“停。姿势危险,放下重来。”
马守义甚至连身子都没挪一下,短促的几个字就硬生生甩了出来。
站在安全位置的属官浑身猛地一颤,眼角狠狠跳动了几下,两只拢在袖里的手骤然攥紧,上身往前一倾,又硬生生停住。太子的动作也僵在了半空。
木槌举在肩头,悬着。
作坊里只有远处一下接一下沉闷的锯木声。太子维持着举槌的姿势,胸膛微微起伏,面皮泛起一层极不自在的薄红。马守义那句“放下重来”还硬邦邦杵在案前,半点转圜都没留。
太子的嘴角绷成了一条极直的硬线。他没有发作,只是在原地僵立了片刻,随后默默吐出一口浊气,将手中的木槌重新搁回了木案上。
旧木槌的圆头磕在粗木案面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手又往前凑。”马守义从兜里伸出手,冲着案头虚点了一下,“初学的人没准头,先护住自己的指头。重新放稳,看清再起手。”
太子抿着唇,没有应声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,方才那根大拇指确实又自作主张贴了上去。
他收回视线,重新将右手搭上了木槌柄。
掌心被粗糙的木纹摩挲着,沉甸甸的分量再次压在指掌之间。这算是他第二次拿起这柄木槌。
这一次,他没有急着把槌举起来。他先将左手收回到落点之外,重新抵稳练习料,目光牢牢锁住木案正中那枚粗糙的小木楔。
木楔是极寻常的下脚废料,大头朝上,斜面粗粝,底下卡在废木凿出的凹槽里。
马守义冷眼看着他的架势,两手依旧揣在兜里,没有出声叫停。
太子眼神微微一凝,右臂发力,第二次将木槌扬了起来。
这一回他没有丝毫迟疑,看准了木楔顶端的大头,手臂带着风声,径直砸了下去!
“啪!”
一声又脆又尖的裂响骤然炸开。
没有老木匠落槌时那种沉闷厚实的声音,也没有木楔被端端正正敲入的稳当。落槌的那一瞬间,太子的手腕因发力过急而微微一歪,槌面没落在正中,先斜斜磕中了木楔一角。
那一角吃了重力,“喀嚓”一声脆响,当场崩裂开来!
一截碎木角打着旋儿飞跳而起,啪嗒一声落在一旁雪白的实作纸上。
木案正中,那枚原本尚算周正的练习木楔歪倒在一侧,大头豁开了一个惨白毛糙的缺口,内里的碎木茬参差不齐地翘着。
整个作坊四周陡然安静下来。
太子的右手还悬在半空,虎口被反震回来的蛮力震得一阵发麻,整条小臂隐隐发酸。他呆呆地看着案上那块缺了角的废木头,又看了看掉在纸边的碎木角,喉咙发紧,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。
那不是羞怯,而是一股赤裸裸无处躲藏的难堪。
他亲手执槌,亲手选了力道砸下去,结果既没有砸正,也没有敲进去,而是当着众人的面,把一块寻常练习的木料生生敲碎了一角。
“殿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