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头安全位置上的一名随从再也按捺不住,脸色发白地猛跨出两步。
随从眼睛死死盯着那枚裂了角的木楔,又瞥了瞥案旁那一小堆备用的练习废料,双手急急忙忙伸向案台:“这下脚料粗劣得很,定是内里存着暗裂,才这般不经碰!殿下头一遭试手,力道已然极稳,算不得数的!奴婢这就给换一块平整周正的来,方才这一槌做不得准,咱们重换一块再试……”
随从的声音发急,身子往前探着,伸手就要去抢那块崩掉的破木楔,另一只手连袖口都已经张开了。
“住手。”
太子陡然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却生硬得像一块冰。
他的左手猛地往下一按,直接压在了那块崩了角的木楔上。粗粝的断茬顶着他的掌心,留下一道深陷的压痕,但他没有松手,目光冷冷转向那名随从。
随从的手僵在半空,脸色煞白,结结巴巴道:“殿、殿下……这木头裂了,若是落了底,回去……”
“退回去。”
太子咬着牙,胸膛起伏着,眼角绷得极紧:“孤说过了,退到后头去。是孤自己砸偏了,还是木头不经碰,孤自己长着眼睛,用不着你来替孤遮掩。”
随从额头渗出冷汗,双膝微微发软,站在后方的年长属官连忙上前一步,一把死死拽住随从的后领,硬生生将人拖回了马守义指定的安全位置。
作坊里重归寂静。
马守义这才慢吞吞上前走了两步。他没有去看满脸煞白的东宫属从,也没有去瞧太子那张僵硬发红的脸,只是把身子稍稍探向前,粗糙的目光在木案上的缺口处扫了一眼。
“落点偏了。”
马守义语调平平,既无挖苦,也无找补:“槌没落在正中,力全冲着一角去,木楔吃不住,裂了。”
他直起身子,随手拍了拍围裙上的木屑:“角裂了,这件不能用。算没做成。”
老木匠的话没有半点转圜,简单直接,像一瓢冷水结结实实泼在案头上。
一旁的梁小川走了过来,老老实实将那张新领的安全窄项实作纸平铺在案边。孟鹤年从旁提笔,照着马守义的话在本人经手栏里如实落下墨字:
“本人举槌,落点偏,楔角裂,未成。”
简简单单几个字,清清楚楚,半个多余的掩饰词都没有。
笔杆递到了太子面前。
太子盯着纸上那行墨迹。手腕还在隐隐泛酸,掌心里被木茬压出的红印清晰可见,那枚缺了一角的破木头就明晃晃摆在眼皮底下。
太子没有说话,他伸手接过那支毛笔。右手因方才的反震尚有一丝轻微的发颤,但他没有停顿,悬腕落笔,在“未成”二字的侧旁,一笔一划,重重画下了自己的签押。
墨色极浓,在粗糙的纸面上迅速洇开。
随从与属官退在后头,看着那个墨押落下,脸色灰败,却再无人敢吐半个字。
太子将毛笔放回笔搁,随后伸出手,抓起案上那枚崩裂了一角的废木楔,端端正正压在了实作纸的边沿上。
“留下。”
太子看向马守义,声音生硬,神色冷峻得不带一丝笑意:“木楔压在这张纸上,都留着。孤明日还要再来。”
他眉宇间还凝着下不来台的紧绷与拧巴,只定定看着那截残木。
马守义看了看压在纸上的破木楔,又看了看那道墨迹未干的画押,点了点头:“成。木头不扔,画押留下,这就算你自己试废的头一件。前头的旧不合格撤不了,这张也没过,明日若要再试,按规矩另领新料。”
说完,马守义不再理会案前的几人,转头朝梁小川递了个眼色。
梁小川麻利地从怀里摸出一张裁得不甚整齐的发黄粗草纸,又从案台边摸出半截黑乎乎的炭条,递到了马守义手里。
马守义半弓着背,就着案台边缘,用炭条在草纸上划下三项:本次实作练习料、占用工位与木槌、马守义安全监督的工时。
炭条在粗草纸上沙沙作响,几笔划拉完毕,马守义将炭条随手塞回围裙兜里,将那张单薄的黄草纸折了两折。他没有看太子,而是转过身,大步走到方才指定的安全位置前,将那张写满黑炭字的草纸直直递到了那名年长的东宫属官面前。
属官愣愣地接过来,指尖捏着那张边缘粗糙的草纸,神情发僵。
“作坊里的料和工具都不是白捡来的,看工也是耽搁匠人活计。”
马守义耷拉着眼皮,声音粗哑而寻常:“今日殿下实作里动过的练习料、占着的案板家伙,还有老汉我站在这儿看工的工夫,全在这张待核的账纸上记着。次日一早,自有人送到你们东宫下处去核算清点。”
属官捧着那张草纸,嘴唇微微哆嗦着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,硬是半句话也答不上来。
木案之上,那枚被砸裂了一角的残缺木楔静静压在纸角,裂口处的断茬在冷风中泛着惨白。
纸上的浓墨尚未彻底干透,“未成”两字旁边,储君的画押清晰而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