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透亮,东宫在县中下处的房门便被晨风撞得轻响。
外间的硬木长桌上,马守义写下的待核账纸正摊在当间。纸张边缘泛着毛边,上面歪歪扭扭划着三栏杂墨:练手余料、案位与木槌占用、安全复看推迟做活工时。
随从手里捧着一只半新不旧的灰布小钱袋,正低头站在桌边,手里捏着一根细麻绳,把一块仓促削出来的薄木签往袋口上系。签上墨迹未干,端端正正写着六个字:东宫本次学习。
属官站在长桌另一侧,两只手按着那张粗草纸,两道眉毛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殿下,这账未免核得太零碎了。”
属官的声音压得很低,目光在账纸上那行“练手余料敲裂”上打了个转,又飞快挪开,显得满脸不自在:“昨日挑出来的杂木楔子,本就是作坊里用剩的下脚料。敲裂了一角,放在寻常作坊里,扔在墙根连当柴火都嫌碎,如今竟也立了一项料钱。再者,案板借用片刻、木槌敲击数下,乃至马师傅在旁站着看顾、少干了自家手头的活,也要一一作价算进账里送来下处核算。”
属官往门外看了一眼,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:“若是让人知道东宫在下县学艺,连一块敲碎的废木头都被匠人追着要钱,传将开去,只当咱们短了市井小民几个铜子儿。照臣的意思,不如说是下处体恤匠人,赏了马记一笔例钱;或者把‘练坏’换成‘实作损耗’,两边面上都过得去,何苦非得对着这张糙纸,一文一文数那些磨手的铜钱?”
太子站在桌前,目光从灰布钱袋慢慢移到那张账纸上。
昨日下午那一槌偏下去,木楔裂口翻出的白茬仿佛还杵在眼前。右手虎口已经不麻了,掌心让木刺顶过的地方却还留着一道浅红印。
“赏钱?”
太子收回手指,声音不高,却在空荡的屋里落得很沉:“昨日孤亲手拿了人家的料,占了人家的案位,马师傅站在旁边一步不敢错,自家的活计推迟没做。孤敲坏了东西,若转头甩出赏钱买平,那昨天画了押认下的‘未成’算什么?算孤花钱买了个热闹?”
属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嘴唇动了动,退后半步:“臣绝无替殿下脱责之意,只是‘敲裂废料’四字留在账上,委实太刺耳了些……”
“原纸怎么写的,就怎么算。”
太子指了指桌上的灰布钱袋:“字不用改。请马师傅和孟先生进来。”
房门被轻轻推开,等在门外的马守义和孟鹤年迈步进屋。
马守义今日没系那条满是灰渣的围裙,可短褂的袖口依然蹭着旧木屑。他怀里抱着一本卷了边的厚底册,走到桌前垂首站定,一双粗糙的大手规规矩矩贴在账册上。
孟鹤年则捧着实作底簿,站在桌角自顾自排开笔墨,神情平静得如同在承发房查核一件最寻常的旧纸。
“马师傅,”太子指了指桌上的草纸,“照你的原本核。”
“回殿下的话,老汉带了底本。”
马守义翻开怀里的厚册子,纸页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。他伸出一根粗硬带茧的指头,指着上面一处墨痕:“马记铺里的规矩,整木有进项,开料有余项。昨日给殿下取的杂木楔子,是旧活剩下来的残料,原底册上挂着记号,本还能派上用场。没敲坏前,它在铺里是料;敲裂了一角,就只能扫进废篓引火。铺里核账按实走,这块练手余料坏了,就得按残料账填亏,否则底数平不上。”
属官在旁边听得直皱眉,忍不住清了清嗓子,想挑这余料本就是废料的话头,可马守义没等他开口,手指已经滑到下一行。
“第二项,占了案位与木槌。”马守义指着纸上划出的条目,声音沙哑发干,“昨日殿下实作时,占着铺里的大木案,使着铺里打楔用的木槌。那当口,学徒原先的件活只得往后挪。工具算不得大钱,但实作时占了案位、推迟了旁人的工,铺账上要列这一项。”
“第三项,”老木匠抬了抬眼皮,平平常常看着太子,“老汉自己的看工工时。殿下初次举槌,手位危险,老汉在旁边盯着,把自个儿手头的活放下了。推迟了活计,耽误的是老汉自己的工钱,这笔得单算在老汉个人头上。”
屋里一时极静。
三桩事,全是昨日下午眼皮子底下实打实发生过的动静。
属官叹了口气,手已探向袖中另一个钱袋。
孟鹤年在桌案边撩起眼皮,手里的毛笔在砚台沿上轻轻一刮:“照原纸核,数铜钱。”
属官动作一僵,只得讪讪收回手,冲着随从使了个眼色。
随从解开那个刚系好木签的灰布小钱袋,绳扣松开,往桌上一倾。
铜钱撞在木桌上,发出清脆而杂乱的滚落声。随从就着马守义带来的残料账和活纸,按着分目,一枚接一枚,当着所有人的面在桌上排开数钱。
没有人高声报出最后的总数,只有铜钱与木板碰击的嗒嗒声在屋里回响。数出来的铜钱不多不少,恰好与纸上核出的缺额严丝合缝。
太子走上前,伸手把那堆散碎铜钱分成两摊。
一摊推到马守义的厚底册旁,另一摊推到老木匠手边。
“马师傅,”太子按着桌沿,低声开口,“这一摊,是残料与案位、木槌占用,入马记铺账;这一摊,是你昨日推迟自家活计、替孤看工防险的工钱,归你本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