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守义低头看着桌上泾渭分明的两摊铜钱,面皮紧了紧。他没有躬身谢恩,只掏出一块旧布,将归铺里的铜钱仔细包好;又拿草绳把归个人的铜钱穿好,在腰带上打了个结实的老扣。
“老汉具收。”
马守义拿起笔,先在铺账的收字旁边重重画了押,又在边上的工时收条下另画一回。
孟鹤年提笔蘸墨,在实作底簿旁注下一行小字:
“东宫以本次学习钱袋按纸付讫。材料、案位与工具入马记铺账,马守义以铺主身份具收;看工防险归马守义本人具收。县库无涉,学院公账不认。”
那张“东宫本次学习”的木签,被细麻绳紧紧扎在钱袋口上,成了唯一的出钱来路。
属官看着那墨迹,仍有些不甘心,低声向孟鹤年探问:“孟先生,这底簿上记的,当真不能改叫‘实作损耗’?叫个损耗,面子上也好看些。”
孟鹤年笔尖未停,连头都没抬一下:“换了词,便对不上原件。”
太子看了属官一眼:“不必换。”
账目算是当面结清了。
太子整了整微乱的袖口,把下摆扎进腰带:“走吧,回铺子。”
……
作坊里依旧满是木屑气味与锯木声。
晨光穿过蒙尘的高窗,斜斜切在昨日那张大木案上。梁小川靠在墙边,正拿着铁铲刮地上的杂屑,见太子一行迈进门槛,连人带铲子往后挪了半步。
案上那枚敲裂了角的硬木楔,依然压在昨日的实作纸上。花押还在,“未成”二字还在,残破的白木茬也还在。
付清了铜钱,钱袋落了名,马记的账平了,却没把那一记敲偏的槌声换成及格。
该是未成,依然是未成。前头那张不合格,也没撤。
马守义没有停步,径直把太子引到另一张木案前。
案板上空空荡荡,没有木槌,没有成排的木楔,也没有锯子与刨子。正当间,只摆着一截旧杂木方。
木料已被粗刨过一遍,在靠左的位置斜斜横着一道扭曲木纹。纹路在半截处打了个旋,裹着一处泛干发白的死结,结疤旁的木丝微微松散翘起,看不出深浅。
太子停在木案前,视线落在那处发白的死结上。
站在他身后的随从悄悄往前蹭了半步,目光在梁小川和木料之间打了个转,嘴唇无声翕动一下,手掌也在袖底微微抬起。
太子没有回头,只反手在身侧虚虚一按。
那动作极轻,身后的脚步却骤然停住,刚要抬起的手也缩回了袖筒深处。
整个作坊里,只剩下外头锯条拉扯木料的钝响。
马守义走到长案另一头,没有摆弄任何工具,只把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按在粗木案沿上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木料那个泛白松动的结疤前顿了顿。
“这块料,梁小川刨到此处,手底下觉得虚,停了。”
马守义收回手指,两手往腰间一搭,只问了一句:
“这里,该不停?”
长案前一片死寂。
晨光照在那截旧木料上,暗褐色的木纹与翻起的白毛茬挤作一处。
太子站在案前,双手垂在身侧,目光落在那道似断非断的暗痕上,指尖微微收拢,一动未动。
案边摊着的空白实作纸上,笔尖悬在“何处停手”一栏的正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一星墨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