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死节左侧泛白处,细茬已经翻起。未动工具,先在细茬前停手。请马守义复看。”
补完,他将纸重新推到马守义眼前。
马守义垂眼扫过一遍。这次没再摔纸,只砸吧一下嘴:“早这么写不就完了,非得绕一圈。”
他把竹尺往案上一扔,朝门外喊道:“孟先生,来接纸!‘安全停手与具名复看’这一小节,算他过了。”
门帘一掀,孟鹤年抱着木夹走进作坊。
他到案前先看木料,再看太子添改过的纸,最后问马守义:“只核这一项?”
“只这一项。”马守义答得干脆,“他看不准,停了;知道把眼前看见的落纸,也知道具名叫人复看。这个能算过。”
孟鹤年提起小墨笔,在记录旁端端正正写下两个字:
“通过。”
属官在后头吐出一口长气,腿脚一松,手掌差点扶上旁边的立柱。好歹是有了“通过”二字。
“不过丑话说前头。”马守义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“你今日过的,就是‘知道看不准、知道停、知道找谁’这一小项。前头松脚凳那张不合格还在,昨天裂楔那张未成也还在。别拿这一笔墨去洗前头两张纸。”
太子看了眼另一张案上的裂楔,略略颔首:“孤知晓。”
“那就归栏。”孟鹤年收起笔,把刚写好的实作纸夹进木夹,“这一项过了,也该让人知道是如何过的。”
穿过作坊侧门,便是学舍前头的长廊。
廊柱旁立着几面粗拼木板,上头挂满各样实作与算账的单子,字迹有的工整,有的歪斜,偶有几张边角还沾着油渍与泥灰。
最显眼的位置,端端正正钉着日前松脚凳的成绩纸。上头“不合格”三个字墨色已干,后面还记着“方向虽明,关键受力处由随从代手”。
孟鹤年取出新纸,核过一遍,拿竹钉把它钉在旧纸旁边。
新纸墨色未干,写得清清楚楚:
“安全停手与具名复看:通过。”
一阵穿堂风吹过,两张纸页一同晃动,发出轻微的哗啦声。
随从忍了又忍,还是快步凑到孟鹤年身侧,压低嗓音:“孟先生,殿下今日这安全停手的一节既已核过,此前初试留下的那张不合格,是不是可先撤下归档?殿下毕竟是储君,两张并挂,外头人来人往,实在有失观瞻。”
孟鹤年把木夹往臂弯里一收,只回了一句:
“过的是这一项,前头那张原纸不动。”
随从被噎得面色涨红,转头看向太子:“殿下,只要您一句话……”
廊外正赶上换工,几个扛着木料的年轻学徒擦着汗走过,脚步不由慢了下来。
“新挂了一张。”
有人停住脚看了一眼:“过了?”
“过的是停手。旧的不合格还在呢。”
“哦,那是两桩事。”
几个人看完便扛着木料走了,倒把属官准备好的一肚子遮掩话晾在原地。
太子立在木板前,没有应声。
一张是不合格,一张是通过。
前一张记着他只出方向、由旁人代手;后一张记着他看不准便停下,自己把话落到了纸上。
他的右手慢慢从袖中探出,伸向那张旧的不合格纸。
微翘的纸边在风里颤着。只要手指轻轻一勾,将竹钉拔下来,那三个刺眼的墨字便能从过往众人的视线里消失。
随从闭紧了嘴,眼巴巴盯着那只手。
太子的指腹碰到纸角粗糙发硬的毛茬,停住了。
风还在吹,两张纸一新一旧,并排拍着同一面木板。
他的手就悬在两张纸之间,久久没有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