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的指腹碰到纸角粗糙发硬的毛茬,停住了。
穿堂风顺着学舍长廊刮过来,吹得木板上的两张草纸啪啪轻响。
一张是刚钉上去的,墨迹还泛着湿润的亮光,上面端端正正写着“安全停手与具名复看:通过”;另一张则是日前考松脚凳留下的底子,“不合格”三个字已经干透发灰,底下还附着一行小字:“方向虽明,关键受力处由随从代手。”
随从在后头抻长了脖子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太子的指尖,只等殿下一发力,把那枚咬在松木板里的旧竹钉拔出来。
旁边的属官也极轻地咳了一声,身子往前倾了倾,满脸都是“顺理成章,撤下归档”的期盼。
太子的手指在翘起的纸角上顿了顿。
木刺有些扎手。那张粗草纸受过潮,又被春风吹得干硬,边角微微翻卷着,只消轻轻一捻,就能整张揭下来。
但他没有扯。
指腹压着那道翻卷的毛边,慢慢往下一抹,把翘起的纸角平平整整按回粗拼木板上。紧接着,他以大拇指抵住那枚发黄的小竹钉,往前一顶。
笃。
竹钉又吃进木板一截。
那张墨色发灰的“不合格”,同旁边崭新的“通过”并排咬在一块旧板上,再翻不起角。
随从两眼微睁,嘴唇哆嗦一下:“殿……殿下?”
太子收回手,掌缘蹭了一层薄灰。他没去掏帕子,只将双手拢回宽袖:“钉得挺稳,留着吹风吧。”
属官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,硬生生咽回准备好的话:“可两张纸就这么并排挂着,廊下来来往往全是各行当的匠人学徒,一抬头便能瞧见。若是传到县外去……”
“眼睛长在他们脸上,还能拿黑布全蒙上不成?”
太子转过身,抬脚往长廊外走。
学舍后头的土灶正冒着白汽,泥地院子里已经排起饭队。抬木料的、刨杂木的、石坊打杂的,人人捧着一只粗陶碗,踩着木屑往前挪。
太子刚到队尾,前头便有脚步往旁边让。
一个人还没回头看清是谁,后头几双鞋已跟着挪开,眨眼就在泥地里让出一条空道。灶前掌勺的人手腕一沉,长柄勺又有往锅底找肉的架势。
太子额角跳了两下。
话已经说过,肉也已经补过,东宫本次学习钱替那回添肉差额结了账,县库没认。可他的袍角一晃,这些人的脚还是比耳朵听话。
他没走那条空道,只在队尾站定:“前头照次序打。孤排在后头。”
最前头的人没敢动,后头的人也没敢催。锅里的菘菜汤咕嘟冒泡,白汽一阵阵往棚顶扑,整条队伍硬是僵得像一根刚刨出来的直木条。
太子的脸色也一点点沉下来。
直到掌勺的人咬着牙把第一勺倒进碗里,队伍才重新向前挪。人是继续吃饭了,盛完饭却仍端着碗往远处散,没有谁肯坐到太子将要落座的长凳边。
那条让出的路收了回去,空下来的座位却还在。
属官捧着一卷纸凑近,低声道:“殿下,既然今日窄项已经过了,昨夜那张课表是否可以添回几处?免得一学期只在木作里磋磨。”
纸卷展开,正是那张曾经排满全日的妥当课表。
上头横七竖八全是太子亲手划下的墨杠。那些看起来体面的“通览”“观摩”“参详”,一项挤着一项,后来又一项压着一项被划掉,只剩马记铺能给出的真实窄课。
“划了就是划了。”太子把纸卷回去,塞还属官,“匠人腾不出手,纸上添十行也没人教。别拿这一张‘通过’,又给孤排满一日。”
属官捧着那卷被划得皱巴巴的纸,悻悻退回后头。